点开《远方》纯属偶然。夜里在NAS片库里翻,就看见远方这两个字,导演是谁,谁演的,一概没查,韩国片子,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点了。
第一个镜头是剥羊。一个男人蹲在雪地里,手很稳,血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他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做过一千遍。我端着水杯忘了喝。那种安稳让人有点怕,一个人能用这么稳的脸去剥一只羊,说明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早就沉到底了。
男人叫振宇,在华川的一个养羊场干活。华川是韩国一个挺偏的地方,四面是山,冬天长,雪大,人少。他带着一个叫小雪的孩子住在那儿,每天上工,喂羊,剪毛,搬草料。养羊场的场主中万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他老母亲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有时候认不出人。中万的女儿文京喜欢振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眼睛看他。
这样的日子,说安稳也行,说压着也行。压着,是那种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喘上一口气的压着。这种安稳也不踏实,它悬着,悬在日子上面,一想就晃。
振宇是从首尔来的。为什么离开,片子一开始不说,后面一点一点漏出来。他在首尔待不下去,那些目光他接不住,也躲不开,跑啊跑啊,跑到华川来,以为到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能过日子了。华川够远,远到首尔像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地方,可距离是一回事,跑得掉是另一回事。
小雪管他叫妈妈。
头一回听到这个称呼,我把片子停了,坐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难受,就是心口最深的那个地方,有点发酸,一点一点漫上来。他其实是小雪的舅舅,小雪是他双胞胎妹妹恩英的女儿。恩英年轻时候没结婚就怀了孩子,生下来,养不了,人消失了好几年。振宇把孩子接过来,当自己的养。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在山里过日子,孩子不知道这个关系该叫什么,就叫了妈妈,谁给她饭吃,谁半夜把她抱起来,谁就是妈妈。
后来贤民来了。
贤民是振宇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爱人。他从首尔过来,投奔他,什么大话也不说,就是住下来,在镇上的教堂里教人读诗。来听诗的人不多,凑在一起念,也凑在一起笑。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立刻就不一样了,下了工回去,灯是亮的,锅里有水在烧,连水声都不一样,这些小事,对一个独自过了太久的人,每一件都砸在容易碎的地方。贤民是那种心里不装事的人,在哪儿都能过,说起以后要在哪儿生活,他说得很轻,随便哪儿,只要一起。
振宇不一样,振宇脑子里装的全是躲。
这两个人明明在一起,走的却是两条道,一条朝着人去,一条朝着地方去。电影最狠的地方就埋在这儿。振宇想要的是一种普通生活,一种里面刚好有贤民的普通生活,这两样东西的顺序一换,结局就全变了。
出事是从一个眼神开始的。文京撞见了他们俩。小地方没有秘密,人不多,每个人就都有很多时间,一点新消息会被当宝贝一样传,传着传着就添了东西,传回当事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了别的。来上诗课的人越来越少,还来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再后来,恩英回来了,她说要把小雪带回首尔,她说她是妈妈。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这个说法哪里不对,但我说不出来。血缘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问谁守过夜,它只问谁生的,你跟它没道理可讲,它站在那儿,你付出多少年,都得听它的。
再后来,老太太死了。整个葬礼,振宇都在忍着。片子拍到这儿,气压已经低得不行了,像下雪之前的天,压得人肩膀发沉。
结尾有一场戏。车里,振宇对贤民说了几句很残忍的话,我不想复述,就是那种你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心的,但偏偏最伤人的话。说完他一个人开车走了,把贤民留在原地。
看完我没动。胸口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得坐在那儿,自己慢慢消化。
很多人大概会觉得振宇狠。我想了很久,想出来一个别的说法。他不是在躲贤民,他是在躲自己。他信了半辈子一件事,他只能活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秘密一旦见了光,他头一个反应是觉得自己把人家连累了,所以他推。推,是他唯一会的爱的方式。
最吓人的是,我懂这种想法,我年轻时候也有过。觉得只要去一个远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就能重新来过,就能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后来才明白这个念头错在哪儿了,错在那个普通上。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得先活着,你没在活着的话,跑到多远都是在躲,都是在别人的目光里过。这道理我过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些年心里一直悬着,怕碰见熟人,怕电话响,最怕过节,别人都有地方去,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现在回头看,把我困住的从来不是地方,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长在我自己身上。
振宇找的那个远方,从来就不存在。他要甩掉的东西一直贴在他自己身上,人到哪儿,都得带着自己。
这片子的结构很干净,从一只羊的死开始,到一只羊羔的出生结束。小羊在雪地上站起来,晃了两下,站稳了。振宇看着它,脸上的东西我说不好,比希望深,也比绝望疲惫。那只小羊刚生下来就得自己站起来,这片子里的生命都是这样,在雪地里长大的,抖着,也得学会站。
导演朴根英,八四年的,学文学出身,这是他的第二部长片。Cine21说他拍电影是用影像写诗,这话挺对的,文学出身的导演知道收敛,知道不拍什么比拍什么更要紧。片子里全是白的,雪,羊,碗里的甜米露,人嘴里哈出的气,干干净净的东西塞了满满一整个生活,然后你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被弄脏。
电影里有一首诗,也叫《远方》,片子里算在贤民头上,其实是一个叫朴恩地的诗人写的。他借过来,念得像自己的,就像他和振宇过的日子,也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
片子最后一个画面,是振宇开车往远处去。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可能去找下一个远方了,也可能哪天会回来,导演没拍,也不解释。我情愿相信他是去找贤民了,但这是我的事,跟电影没关系。
看完很久我都没起身,进度条安安静静走到了头。那辆卡车大概一直在我心里某个地方开着,我就想说一句,别开太远。
远方不存在。随便哪儿,只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