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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束会谢的花

做一束会谢的花

看告别茉莉的时候是下午,窗户开着,外面有风,集宁一年四季都刮风。电影开始的时候,一个人在那里编花,手指很稳,茉莉花一朵一朵穿在细线上,白色的,小小的,穿完了一串又一串。我就看着那双编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喝了一口茶。

告别茉莉是2017年的泰国电影,导演阿努查·本尼雅瓦塔纳,在釜山电影节拿了智奭奖,后来在泰国金天鹅奖横扫了十一项大奖,还代表泰国去冲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两个主演——苏格拉瓦·卡那诺和阿奴沏·萨潘彭——在泰国都算有名的演员,但这部片子里他们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样子,瘦了很多,沉了很多。

故事讲的是两个人。Pich和Shane,年轻时是一对,后来Shane离开了Pich,去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很多年后两个人重新遇见,Shane的女儿被毒蛇咬死了,婚姻也散了,Pich呢,得了绝症,放弃了化疗。他们重新住到一起,在泰国乡下的房子里,Pich每天编拜席花,Shane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待在旁边。

拜席花这个东西,泰语叫bai sri,是泰国传统的手工花艺,用茉莉花和芭蕉叶编成很精致的花篮或者花环,用在婚礼和葬礼上,也用在寺庙的仪式里。做拜席花需要很大的耐心,每一朵花的位置都不能错,手不能抖,呼吸要稳,而且得快,因为茉莉花一旦离开枝头就开始萎了。做得再好看,放一天也就塌了。所以拜席花这种东西,它的美就是它会谢这件事本身。

Pich知道自己要死了,化疗不做,药也不怎么吃,他选了用最后的时间做拜席花。不是逃避,是他已经想清楚了,延长几个月又怎样呢,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Shane回来之后想为Pich做点什么,泰国有个传统,替病人祈福的方式是剃度出家,他就去了,剃了头,穿了袈裟,住进丛林里的寺庙,跟着一个僧人修行,替Pich祈福,也替林中无人收殓的亡者超度。

你看,这不是什么宗教仪式,这是一个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人,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拦不住Pich的死,他也补不回那些错过的年份,他只能跪在那里,念他听不懂的经文,把头磕到地上。

我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想起一个人,不是恋人,是一个认识了一年的朋友,那是2019年。在之前的交往中,他对我各种体贴,甚至把自己炒的西红柿鸡蛋拌面酱装瓶拎着送来给我吃。有一次他忽然跟我说,你帮我削个苹果,我说好。他看着我削,削完了他接过去,闻了一下,说挺香的。我当时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削苹果这件事忽然变得很重要。后来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穷尽了各种可能性寻找他的踪迹,但毫无结果。很久之后我反应过来,可能——可能吧,可能,我想不下去了。

告别茉莉里面有一场戏,Pich在院子里编拜席花,Shane坐在旁边看着,茉莉花的香气混着泥土味,镜头很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Pich的手上。Pich没有抬头,就说了一句,你坐那儿就行了。就这么一句。这句话太对了,就是那种“你不用做什么,你在这里就够了”的意思,这种话只有很亲的人才说得出来,也只有很亲的人才听得懂。

Shane出家之后,画面变得很安静,绿色的光从树丛里透过来,僧人的诵经声低低地压着,Shane跪在佛前,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在祈求还是在告别,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在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也有过,就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有次,我一个人跑去寺庙,在殿里点了一盏灯,也没许什么愿,就是觉得要做点什么。灯点上了,火苗很小,晃来晃去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在大声念佛号,有人趴在地上磕头,我就站着。

那盏灯,本应为别人许愿,但最终,却是为自己而燃。

告别茉莉最好的地方是它不跟你讲道理。它不告诉你应该怎么面对死亡,不安排音乐催你感动,没有那种忽然想通了的转折。它只是拍了两个人在最后一段日子里待在一起,一个编花,一个念经,花会谢,经念完了,人也就走了。佛教讲无常,但在这部电影里,无常不是一个哲学概念,是很日常的、很具体的、你必须接受的东西。茉莉花开了,茉莉花谢了,这不是悲剧,茉莉花就是这样。

最后Shane回到Pich身边的时候,电影没有给你一个温暖的重逢,Pich已经不太行了,Shane就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没有台词,没有眼泪——不是没有悲伤,是悲伤已经不需要眼泪了。窗外不知道还有没有茉莉花在开,但那个味道还在。

看完之后,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右手心里还有一点刚才五指紧握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