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里翻到这部片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对白不是英语,我听了半场,把说西语的地方猜了一圈,一处也没猜着。片名译成《末路同途》,一副公路片的样子:路上跑卡车,卡车停下来,停下来以后就有人上床。我坐下去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开车那位的脸,瘦得颧骨把一层皮撑起来,正好是我喜欢的那一种,另一个是大约隔二十分钟就有一场情欲戏,拍得直接,不借位,也不替谁遮羞。九十三分钟我一分没快进,靠的就是这两样。
画面是真讲究。夜里那个卡车停放场,车顶上一排示廓灯亮着,红的和琥珀的,底下还横着一条紫色的灯带,年轻人站在中间抽烟,脸大半是黑的,烟从他嘴边慢慢爬出来。有一场戏整间屋子泡在紫罗兰色里,两个人躺着,一条胳膊横搭过头顶。还有一处屋子,墙是赭红色的,红白泡沫箱当桌子,窗外一片黑,只有两点车灯。颜色浓到这个份上,有几帧我真想截一张下来当桌面。
故事就不行了。它像一锅水,烧到温就没人管了,一直温在那儿,上不来,也凉不下去。我说不清它从哪一站起头,也说不清它停在哪一站。看完我去查,才知道是墨西哥人拍的,取景在北部边境的华雷斯城,跟美国隔一条河。它在威尼斯拿过一个单元的最佳影片,另外还有一座酷儿狮奖。我坐在黑屋里替它着急,它自己一点不着急,镜头对着一条笔直往前、看不到头的路,一停就是十几秒。
剧情其实没什么好复述的。一个年轻人在公路边的饭馆里过夜,等车,也等一个愿意捎他一程的人。他要的是钱还是路,片子里也没说死。开车的这个话少,脸硬,让他上了车,路上两个人就把该做的事做了。年轻人从前惹下的什么东西一路追过来,两条命都悬着。就这么些事,摊成了九十三分钟。一路上谁的手都不干净,坏人我恨不起来,好人我也没看见,我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包括那两个睡在一起的人。
看着看着,我想起自己那些年。小蓝上约一个人,见个面,事情办了,各走各的,谁也不问谁住哪儿,过两天连长相都对不上。凑起来也这么长一段日子,拆开看,哪一段都没有头尾。
那个司机什么都不交代。他不说他是什么人,也不说他不是什么人,别人把话递过去,他就把它岔开。驾驶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画,我看不清画的是圣人还是家里人,他脑后一块红色的灯牌亮着,窗外的天白得发虚。他穿一件藕荷色的 Polo 衫,胸前有一个口袋,里面的白汗衫领口松了,脖子上一条细金链,胡子是三天没刮干净的那种。他往那儿一站,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不像在演一个开车的人,像他真的刚醒。
两个人上了路,路上做了些事,看见了些什么,到末了谁也没多出什么来。它不替谁把话说明白,只把一条又一条路摆出来,一条路旁边一个饭馆,一个饭馆里一屋子不认识的人。字幕开始滚的时候,我心里翻上来的是自己那些年的一张一张脸,这片子反倒退到后头去了。谁,在哪儿见的,我一个个都说不出。
我把它看完了,中间一次没快进,这不算夸它,我自己心里清楚。它得的那些奖是真的,我在椅子上坐不住也是真的。关掉播放器以后,屋里就剩我这一盏灯。它的故事我第二天就得忘干净,留在脑子里的是那个停车场,车顶那排示廓灯,红的和琥珀的,一盏也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