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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满和肥胖是一个意思

丰满和肥胖是一个意思

《糖心爹地》这部片子,我本来只打算看一半,剩下的留到周末,结果坐下来就没能起来,九十八分钟一口气看完,中间连快进都没按一下。它讲一个美国男人,喜欢上一个给他家干活的上了年纪的墨西哥男人。两个人说的话互相只能听明白一半,年纪差着一截,国籍和语言全不对,他还是照样往下追,追得相当难看。片子是爱尔兰和英国合拍的,2019 年的东西,颜色浓,构图舍得用心,画面一路都是亮的,我从头笑到尾,身上没有一点负担。这样不累人的片子,我好久没碰到了。

先说一件让我得意的事。片子里的人说话一句是一句,短短地来,不绕弯子,我坐在屏幕前居然一路跟下来了,有几段几乎没看字幕。这么大岁数还能听懂几句英语,我自己挺高兴。高兴到第三十二分二十五秒,屏幕上出来一句很短的话,我坐在那儿没敢动,等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完,下一场戏已经过去了。

他追人的那套办法,我看着眼熟。明知道对方听不懂他那些句子,还是把一肚子的话往外倒,人家一句客气话,他能听出另一层意思来,回家再琢磨半宿。我在小蓝上也这么办过,办过不止一回。

我通常的做法是,套近乎,一起吃饭,一起做点什么,比如看电影、洗澡,比如近距离聊天,比如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起看电影,当然还有其他片子。然后聊点这个,聊点那个,不过,我泡的都是 Gay,不是直男。

说实话,前半段我不太看得懂这个老外。他那点做派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没分寸,甚至有几分荒唐,人家的日子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了,他还往前凑。你别笑我,我是真看不明白他这一套。后来他跟着对方去了一趟对方的家庭聚会,把那场面闹砸了,这一段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懂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知道,还是去了。这一下他就不像个外国人了。

演他的是马特·波莫。我越看越觉出面熟,去硬盘里翻了翻,《同路人》里有他,《乐队男孩》2020 年那一版也有他,两部我都坐在小屏上看完了。我这阵子并不是有意找他,偏偏我们盘上有他,一部一部地撞上,说出来有点好笑。至于他这个人,外头传了很多年他一句不接,后来自己当众说起过家里的人,说到这个份上就算交代了,我不替他多讲。

片子里还有一场车戏,后座上坐着两个男人,麦当娜那首歌响起来了,是《Borderline》,1984 年的单曲,够有年头了。这歌一进来,我就知道它是哪个年代的东西。同样是一个后座、两个男人,我先想到的是《春光乍泄》。那一片子里两个人互相磨,音乐再好听也是往下沉的,看得人胸口发闷。《糖心爹地》这一场却是亮的,这首歌搁在这里,人的心情就跟着变了。都是一样的老歌,两种日子。

然后就是那句话。字幕上的中文字是“丰满和肥胖是一个意思”,英文那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chubby 不过是 fat 换了一个说法。你看,这一句本身就在那儿讲一个词怎么替另一个词遮丑。我当场受了刺激,坐在屏幕前面想起我自己,当下就决定要减肥,这个决定我谁也没说,先写在这儿。

后面还有他把自己灌醉的一场。这个我不笑。我年轻那会儿也把自己灌醉过不止一回,醉了就醉了,怪谁呢,第二天自己爬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聚会上那件事的下一层。他把人得罪了,那个人没当众拆他,也没拿这事回头敲打他,人家替他把他那点脸面保住了,用的是善意。我看到这儿,立刻想起一个人,杜俊,这一段我没写进小说里。

高一的冬天,我们在外头一个小饭馆里喝酒,喝的是那时候很流行的三十八度白酒,三两口一小杯,叫板桥,进嘴没什么味道。我那天喝了五杯,多了。外头下着雪,天黑透了。这一晚我自己一点都不记得,是后来杜俊跟我提过一嘴,我才知道我干了什么,我在马路上赖着不走,大声骂他,很难听,进了单元门还一路跟着他骂到六楼。他是把我从饭馆拖回他家,从一楼拖到六楼。第二天我在他们家沙发上醒过来。

此后再没提过。他不提,我也不提。

我原以为这事早翻过去了,看到片子里那点善意,它自己又回来了。

最后一个镜头,他冲着窗户那边说话,窗外没有人,他说给的那一个也不在。这个镜头我认得,我也这么干过,对着一个不在那儿的人,把心里的话讲了很久,讲了四年那么长——小说里那个人叫桑梓鑫。可惜从头到尾那是我一个人的幻象,说后悔也说不上,可笑倒是真的,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不干了。

我记得他刚离开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看着窗外,似乎他就在那里,我跟他说话,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啊真的。

说这一堆,捧它捧到多高倒是说不上,这电影就是挺好看,好看得我舍不得快进,看完了还惦记着。明天早上我先去称个体重,数字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