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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不是那样的

告解室不是那样的

开头那两句对白挨得极近。一句是我得去轮值表上签到,隔了二十一秒,另一句是明晚同一时间?中间夹着一句那就快去啊。说得随便,像在约明晚一块儿吃饭。我还在找这是哪儿,第四分钟上来一串极难听的骂人话,一句比一句脏,骂完,有人说了句你好啊,靓仔。这句是笑着说的还是咬着牙说的,字幕里没写。

来之前我一直当它是德国片,其实不是,它是英国片,布里斯托那一头拍的独立小片。海报上卖的东西也清楚:上面一格是一个男人闭着眼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上,一只手搭在他头顶,指头插进头发里,中间盖着片名,白底黑字,像拿印上去的,下面一格是一间贴白瓷砖的淋浴间,几个男人的后背对着镜头,头顶上排着淋浴头。袍子、领子、教堂,海报上一个也没有。

那几样元素它倒是凑齐了。男同是它的题,牢是它的景,谈恋爱的一方是管人的,另一方是挨管的,再加一个神职人员。这种凑法我认得。某软件上搜片名,跳出来的是另一类片子,几个男人被关在一间屋里,鼓点敲一下人动一下,那才是这几样东西被使用时的样子。《释放》把它们一样一样摆上桌,摆完就坐下了,也不催谁。

告解室那一场来得早,五分钟就到。栅栏两边,一边念着以圣父、圣子及圣灵的名义,一边有人问神父,谁会来赦免他。念的是赦罪词,回的是情话。这两句一挨着,我在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我要看的东西来了。它来了,来得比我准备好的速度快得多,我那点心理准备全没用上。再往前还有一句,说他有那么一张圣洁下的变态长相。中文是字幕给的,英文原话更狠,a saintly pervert。

第二十五分钟起有两分半钟,话全绕在原谅上。先是一串问句,你会原谅他们吗,你会原谅自己吗,他们会原谅你吗。接着念《路加福音》十七章第三节,若你们的弟兄得罪你,就劝诫他,他若懊恼,就饶恕他。再接《马太福音》,若你的弟兄得罪你,就去指出他的错,于只有你和他独处的时候,他若听从,你便复得你的兄弟,他若不听,便带一至二人同去,凭二至三人的口作见证,字字都可定准,若他不听教会,就视他如异教路人。英文那边用的是钦定本的说法,thee 和 thou 都端出来了。这一串在说谁,没人领我,我只好自己对号。这种场面它不止一回,先摆一段教义出来,再有人一句一句念完。

神父这个词,他们那边的观众不需要人领。一个词落地,脑子里立刻跟上一整叠东西,报道、赔偿数目、几轮调查,一个镜头不用拍就全在场。我们这头只有一个词和一张海报。它把要交代的都当成大家早知道了,于是省掉一切过渡,省下来的那些过渡全落在我的脸上,变成一个接一个没头没尾的镜头。

有些段落不在那面墙里,光打得不一样,颜色也换了,我说不清是梦、是回忆,还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话,它自己也说不清。要给它起个名,意识流是能用的,可我不认可这样。意识流是把顺序交给一个人的脑子,你得先有这么一个脑子,它转到哪儿,摄影机跟到哪儿。《释放》不是这么散的。它更像把该说的东西拆成一句句台词、一片片光,先摊在桌上,再挑一个看着顺眼的顺序摆上去,摆完就叫成片。散和散不一样,一种散是有人在想,一种散是没想完就开了拍。

人物一个一个像从表上走下来的,谁受过害,谁害过人,谁要赎罪,格子里都填得对,人没有进来。剧情那条线我抓不住,也说不出它哪一处拍错了,它只是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这两个人先于他们的处境活过。我不大喜欢这部片子,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它把该给的东西都给了,我还是没进去。

有一句来得晚,第七十四分钟才出来,是他自己讲的:在我宣誓神职的时候,我就是同志了。他说得很大声,像在念一条早就背熟了的履历。它集合了那么多东西,唯独这一样,它拿得最轻。

那句“圣洁下的变态长相”我为什么记到今天,因为它不像编出来的。一个地方关起这么些人,年头久了,什么样的脸会被先挑中,里面的人比谁都清楚,清楚到要拿一句玩笑把它讲出口。我想起了大学宿舍潮湿的空气,室友们侮辱的眼神,和高凯的那声莫名叹息。我在那间叫做“302 男生宿舍”的囚笼里面关了三年。

脆弱,神经质,瘦,眼睛清亮,这一型男人不是我们这儿才有人挑,石头墙里那两头也挑,挑的时候还嫌不够直白,非要给自己编一句词。我们这边管这叫白瘦幼,是个不太客气的话,说的却是同一件事:一个地方越是把圣洁挂在嘴上,越是早早把这种长相挑出来,养在那儿。

评分我没去查,那位导演后来拍了什么我也没查,这片子不在我要留着的那份名单上。我到现在没弄明白开头那句“你好啊,靓仔”是谁说的,说给谁听,两个人的脸我还没认全,它已经到下一处了。它不等我,我也不必替它把话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