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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银圈

手腕上的银圈

昨晚看《双镯》,一部九一年的香港电影,封面是两个女孩并肩站着,一个笑一个不笑,看上去像姐妹。窗户开着一条缝,七月的晚风从窗台吹进来,带着外面草地的气味,我穿着短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日落后的凉爽,内蒙夏季就是这样。

电影的故事发生在福建惠安的一个渔村。惠安女的打扮很特别,头上裹着布,看不见头发,上衣短得露出一截腰,裤子又宽又肥,走路的时候裤脚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当地人管这种打扮叫“封建的头,民主的肚,节约的衣,浪费的裤”,你听完会觉得好笑,笑完又觉得不对劲。女人的头发被包住是怕长发遮住视线,肚子露出来是因为要干活,裤子宽是因为要下海。女人的身体在这个地方是工具,不是自己的。电影里有一个镜头,女人们排成一行拉着车往海边走,脚踩在沙地上,脚底板磨着碍脚的贝壳,没人穿鞋,也没人喊疼。海边的石头上晒着渔网,女人们蹲着补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卡着鱼鳞,她们不抬头看人,也没有人看她们。

惠花和秀姑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惠花小时候就怕男人,怕那种威胁的气息,怕那种“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了”的说法,秀姑是她唯一不怕的人。两个人在妈祖庙里结为“姐妹夫妻”,互换手镯,银的,圈在手腕上,凉凉的。秀姑笑着让惠花给她戴,动作很轻,像是在玩。惠花没笑,手指收得很紧,她当真。

秀姑后来嫁给了阿光,一个老实的渔民,对她好。惠花也被迫嫁了人,不想嫁,但家里不由她。惠安有个风俗,婚后第二天新婿就得回娘家住,一年只能见丈夫三次,每次一两天,等怀了孩子才能真正落户夫家。惠花每次从夫家回来都要用布蒙着脸,路上不能让人看见,等到晚上熄了灯才能把布摘下来。那块布压在鼻子和嘴上,呼吸都变成了热气,憋在布和皮肤之间,吸一口气都是自己的味道。

她去找秀姑。秀姑在阿光身边很开心,给他端饭,给他收拾渔网,顺手把他肩上滑下来的毛巾往上提了提。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和惠花无关,和姐妹约定无关,那是她自己的生活。惠花看着秀姑的脸,突然觉得那张脸熟悉但陌生,笑起来的样子跟从前一样,但笑里面多了一些惠花不明白的东西。

惠花的婚姻散了。秀姑怀了孩子,要跟阿光离开惠安。惠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短路了,脑子里有东西啪的一下断了,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去找秀姑,心里带着刀,可推开门看见秀姑坐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惠花的手松了,她走出门,一路往海边走。电影的最后,惠花走进了海里。长镜头,海水慢慢浸过脚踝,浸过小腿,浸过膝盖,浸过腰。她没有回头。

说实话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搁在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攘紧的。《双镯》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惠花的结局,而是秀姑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给惠花戴手镯的时候是真心的,和惠花一起长大是真心的,嫁给阿光也是真心的。只是惠花把那个手镯当成了一辈子的事,秀姑把它当成了小时候的事。同一只银圈,两个人称出来的重量天差地别。

很多人把这部电影当悲剧看,觉得是封建礼教害了惠花。我不完全这么觉得。惠花的路越走越窄,这个世界只给了她一条道,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她走不了,就把秀姑当成了另一条路,可那条路其实也不存在。秀姑嫁了人,怀了孩子,跟着丈夫走了,惠花站在海边,海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头上的布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看着远处的渔船,看了很久。

我想起自己的十六岁,那个在河边搂着我的肩膀、眼睛亮着说我工作了给你装电话的男孩,想着那句羊肉串摊上的话“我没什么出息,可是看着你好我比谁都高兴”,似乎那个雪夜醉酒后他费劲地把我拖回在六楼的家里,胳膊上和肩膀上的红印还在,仍然隐隐有点酸疼。如今一切都过去了,而我还在,他也很好。昨晚我告诉他书上架了,他是第一个,三十四年了,他一直站在这里。

看惠花走向海边那段的时候,我想起自己也曾想这样走掉,不止一次。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捧着茶杯,手指慢慢收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里拧进心里,越拧越紧。

九一年的电影,三十多年过去了,惠安的女人们现在穿什么样的衣服,我不知道。但惠花这种人我觉得一直都有,拿着一个东西当全部,别人放下了,她放不下,最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其实从来都只是自己的。《双镯》的主题曲叫《似是故人来》,罗大佑作曲,林夕填词,梅艳芳唱的。九二年拿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原创电影歌曲。梅艳芳的声音在片尾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听到那个音乐才呼出来。

惠花手腕上的银圈,后来有没有摘下来,电影没说。也许没有。也许带着走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