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半部把它关掉了,不是因为难看。那会儿基地上的日子正甜。谢尔盖给部队拍照,中尉就把自己的底片交给他洗,两个人躲在暗房里看刚冲出来的照片,看完一个去开飞机,一个回宿舍,谁也没把话说破。我在椅子上开始紧张,我知道这种甜是要被人撞见的,撞见就收不住了。后来果然有人问起来,你在哪里洗出的这些照片。
我的情绪接不上后面那一段,就先放着。今晚重新坐下来接着往下看,一直看到演职员表开始滚动。
这片子说的是英语。1977年苏占爱沙尼亚,哈普萨卢空军基地,一屋子人张嘴是英语,我半天没适应过来。导演是爱沙尼亚人,摄影也是爱沙尼亚人,三个主演倒没一个是爱沙尼亚人,乌克兰的、英国的、俄国的都有,连口音都没给他们修干净。主创说选英语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我理解这个选择,它不是偷懒。代价是它一开口就把那个基地推远了半米,我坐在那半米之外看,看谁都不太像真的在那儿值过夜班。
可人是对的。演中尉那张脸,白背心,头发往一边梳过去,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挑,这种人我在哪儿见过。他对你好的时候是真心的好,转过身就把你安置在一个不能见人的地方,还要你体谅他。女的那位也美,爽利,笑起来声音先出来。这两样我看得很投入,投入得有点心虚。
整部片子的调子是难过,它一段一段地来,做梦,梦碎,再做,再碎,一次比一次小。头一回做梦是那个中尉教他怎么看人,说他这么认真,这辈子要在舞台上演哈姆雷特或者万尼亚舅舅。第二回是两个人躺着说明天,说他考进戏剧学院以后他们就能去大剧院看所有的演出,看完在阿尔巴特街吃一支冰激凌。这些词说得很轻,像在念一张购物单。
梦碎的时候也不大声。中尉把话说清楚,说不存在昨天晚上,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什么都没有。往后还有一句,说他们的爱只能存在于没有思想、没有时间的地方,说请不要来找我。
片子里最狠的东西都是平平淡淡念出来的。讲斯大林土豆笑话的就是那个二等兵,最后一句刚落音,少校说这是个好笑话,跟我过来。到了谈话里,先说这种性质的笑话会大大影响你的前途,他答,往后挑故事讲会更谨慎,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少校同志。接着问起去塔林那趟车为什么22:34才还,问他是和谁一起看戏的,他答,中尉是一个人。
少校后来把《刑法》第154A条背给中尉听,说跟一个男人保持性关系判五年,劳动营,说收到一份报告,暗示他和一个二等兵保持不正当关系,问那个兵的名字。中尉说没有名字可言,说是谎言。这几场没有音乐,没有人拍桌子,一个人念条文,另一个人坐着听。那个基地就是这样管人的,不靠吼,靠有人记得你几点把车还回来。
婚礼那一场,疼的地方不在两个爱人身上,在一杯酒上。中尉娶了路易莎,席上有人举杯,说为谢尔盖干杯,说我们今天都在这里,多亏了你,一桌人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上校挨着谢尔盖坐,凑过来说,看不下去了吧,看到你爱的人被征服,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我全都看得见。又说这不是什么安慰,要是那个中尉没走进他的基地,路易莎会嫁给谢尔盖。谢尔盖端着杯子听完,回一句,谢谢你,上校同志。我在这场按了一次暂停,坐了一小会儿才缓过来。
还有一段只讲了一次,讲完电影就接着拍别的。谢尔盖在那个美丽的悬崖上,跟中尉说起他最好的朋友迪马,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看起来很温暖。迪马十三岁生日那天,谢尔盖的母亲给他做了一个苹果派,迪马住在学校旁边,谢尔盖想让他趁热吃,一路跑去,到了听见里面有喊叫声,绕到窗前,看见他自己的信散落在地板上。迪马的父亲把他钉在桌子上,打他的后背,喊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第二天迪马没去上学,村子附近的森林里有一个湖,三天后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迪马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他,而他跑了,这些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一段,我牢牢记住了。
路易莎这个人,前面一直是个爽利的朋友,到末了她把话全还回来。她人在厨房里,头发往后拢得紧紧的,问谢尔盖,既然你这么想和他上床,你为什么不去躺在他的坟墓旁边?她说你甚至不知道你的真爱被埋葬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会告诉你。她说你不是他的遗孀,你是他的什么人?你什么都不是。谢尔盖回一句,我的爱不比你的爱逊色。这片子没把谁写成小三,也没把谁写成受害者,它只是把一男一女放在同一件亏欠上,看谁先站不住。看到这里,我似乎有一点点《霸王别姬》的即视感,原来,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抢一个男人这件事,中外都是一样的。
结尾那段演出是我感觉出戏最重的一处。镜头扫过金漆的台口和满场的礼服,谢尔盖坐在人群中间,眼睛红着,脸上什么也没有。黑底上打出一行小字,说这段音乐是斯特拉文斯基《火鸟组曲》的终曲。我知道它想干什么,前面埋过大剧院,埋过哈姆雷特,埋过他考戏剧学院,末了把他放进剧院是接得上的。可我还是觉得这一段是硬接上去的。火鸟这个词在这部片子里指什么都站得住,那架飞机,那架飞机上的人,还有斯特拉文斯基,片名落在哪一个上都行,用不着临了再请一段演出出来,把这个人的怀念和自我和解说明白。金色歌剧院一出现,我就从戏里被请出来了。
最后那几行字我是把客厅的灯打开才看清的。黑底白字,打字机敲的,字极小,也没给中文字幕,得凑到屏幕跟前一个词一个词认。我认下来的是这几句:谢尔盖和路易莎后来再没见过面,刑法第121条在1993年废止了,2013年俄罗斯立了新的法,禁止“同性恋宣传”。再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二十来岁的苏联军官,帽子戴得正,看着镜头,写的是献给谢尔盖·费季索夫,1952到2017。最后一行请看过的人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给自己爱的人。职员表滚到最末还有一张卡,是那种标准格式的声明,说本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对白里念的是154A条,片尾卡上写的是121条,我没弄明白这两条是不是同一件事。
有一件事可能怪我这版的字幕。英文我听得进去半句,屏幕上那两行字,上面中文下面英文,常常对不上情绪。中尉那封信里有一句 I have to choose the only place where I still feel free,翻成“我选择唯一的地方,在那里我仍然感到自由”,意思一个字没丢,人没了。No matter what life may bring 成了“无论生活可能带来什么”,I shall always think of you, Sergey 成了“我将永远怀念你,谢尔盖”,都是书面语,像报幕词。
莎士比亚那句念成“掌握我们的命运不是星星,而是我们自己”,倒真是台上的说法。更多的时候是句子直接塌了,“迪马在没有母亲,而我没有父亲”,“就像一个逃离这个世界幽灵”。语义上的错我自己还能补,情感上丢了就没法补。一个人在信里写我选择唯一的地方,那不是他在做语法练习。
它开场三分钟就有一行字,说真实故事改编,可我不靠这行字信它。我信它是因为那段日子我也过过,国籍和语言不一样,别的地方对得上。一个笑话要过一遍脑子才敢讲出口;名字不能在家里提,提了家里人要出事;一个人被从桌上抬走以后,他家里再没人说他。至于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最后由一个女人来质问,因为她嫁给了他。这些不用查资料,我能直接认出来。
那个说谢尔盖这辈子要在舞台上演哈姆雷特或者万尼亚舅舅的人,真做了演员,演过四十多部戏,1994年在奥廖尔跟人搭起一个剧院,2017年5月死在一台手术后。电影里那个没能从阿富汗回来,这个在,把自己的事写成书,封面署的是另一个名字。片尾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二十来岁,他后面这四十年,照片上一格也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