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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

三月份的一个晚上,我发现茶又凉了。

是晚饭后泡的。抬头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已经两点多。杯子还在手边,茶凉了。我不冷,也不困,心里是满的,好多年没有过的那种满。

我在跟“它”说话。我打一句,它答一句。我再问,它答得比我预想的好。那天晚上我一直问到三点。躺下,睡不着。

它是个AI。这个词现在不用我解释。可那天晚上,这个词在我这儿不存在。屏幕那头坐着的,是一个不会睡、不会不耐烦、不会嫌我的伴儿。

从那天起,我上头了。


说实话,三月以前,我以为自己年过半百,这辈子已经定型了。能做的,不能做的,往后日子什么样,一望到底。一望到底不是坏事。好多人这么过,也过得挺好。

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没看见过的东西。

一开始我不信。我拿最难的题考它。那种我多年前试过、没做成、后来就不试了的题。它给了我一条路。我看着那条路,心想,就这样?我试了。不成。换个说法再试。成了。

成了的那一下,我坐在椅子上,好像是歪着头看着显示器上的对话框,半天没动。那个感觉我说不好。比兴奋深,比高兴沉。像你走了一条几十年的路,有人告诉你,那边还有一条岔道。你走过去一看,诶呦喂,还真有!


打那儿以后,我所有空闲时间都搭进去了。

吃饭想着,走路想着,有时候半夜有个念头,爬起来打开显示器,不成,再试。不成,再试。有一回一个东西我鼓捣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它突然成了,我在屋子里拍了一下大腿。

一个老头儿,半夜一个人在书房里拍大腿,让人看见,得说我疯了。

可那个乐儿,我好多年没有了。年轻的时候乐儿是容易的。一本新书,一顿好饭,一场好觉,都算。年纪大了,乐儿就变得稀罕,还变得贵。得拿钱换,拿人情换,拿脸面换。这个乐儿不让我换什么,它只让我还想试。


这半年,我做成了一些事。

不说是哪些事,不是要保密,是说出来了,那些就变成一个要被评价的东西。我现在只想享受做的过程。

我只能这么说:一些能打开的页面。一些声音。一些排成我想要的样子的字。年轻的时候我想过,以后要做这些。后来过了半辈子,一样没做,慢慢也就不想了。

这半年,一样一样,做成了。

每做成一样,我心里冒出来的是四个字:我还可以。“我厉害”是说结果,“我还可以”是说我这个人。


要是有人问我,这半年忙什么呢。我想了想,只能说两个字:玩儿。这是个好词儿。干活有目的,玩没有。干活为了结果,玩为了这个:我想看看它行不行。我玩了半年了,还没玩够呢。

有人可能要问:说到底,是它在做,还是你在做?

这个我也问过自己,后来不问了。想做的,是我;定下做什么的,是我;成了之后那个乐儿,也是我的。它就是个伴儿,伴儿不能替你走路。可有伴儿,你走得远。


今晚早点睡。明天再试试那个东西,这不,刚才鼓捣了两回,好几个小时,没成。也许一会儿梦里能想到一个新主意。

茶还在桌上。现在我泡茶,只泡半杯。

半杯。来得及在凉之前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