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写鹉鹉那篇文章的时候,我坐在桌前,手心一直在出汗。
书房不热,内蒙的夏天不需要空调,屋里有穿堂风,凉飕飕的。但我那不争气的手心就是出汗,鼠标外壳都湿了,拇指在键盘边上蹭来蹭去,打一个字删两个字,打了删,删了打。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我,等我说点什么真话。
我不想说。
写别人的故事还好。夏士莲、陈老师、王母娘娘——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站在外面看,把看到的写下来就行。写林子不一样,他是我自己的人。我吃了他的饭,拿了他的钱,他用三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游戏机,用四个月工资给我买了寻呼机,我一共和他相处了一年半。然后我走了,头也没回。这些事情我干过,这些事我记了三十年,现在我要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放在网上,让不认识的人看。
我敲到”蘸着口水数钱”那一句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发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想起那天在鼓楼大街的游戏机店里,我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张一张地点票子,心里嫌弃他,嫌他土。三十年后把这件事就这样写出来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嫌弃的是我自己。
这种嫌弃不是仅仅是脑子里的想法。我头皮发紧,像有人从后面揪着我的头发,手指头变得很笨,平时打字挺快的,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拔牙。
没人逼我。
我写过夏士莲,写他在八角园子里扭秧歌甩卫生纸,写得很高兴,写完了笑出声。我写过陈老师,写他把辣汤涮进清汤里,写完了觉得挺解气,仿佛替自己出了口气似的痛快。但写林子不是,现在的我是从头到尾心里都堵着一块东西,不大,很沉,压在胃底,连着肠子,挪不走。
我知道这是什么,是亏欠。
夏士莲不欠我什么,我不欠他什么,我们是互相看热闹的关系。陈老师也不欠我什么,我甚至可以说他欠了我一顿火锅的清汤。但林子,我欠他的。欠了三十年的东西,你要把它写出来,就得先把它从心底那个角落里拽出来,拽的时候连着肉、带着血,疼。
刚才写林子的时候,写到他妈妈坐在客厅折叠椅上那个画面,写着写着,我闭了一下眼睛。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客厅里,对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说了声”阿姨再见”,然后低头走出那扇门,后背上全是汗。七月的北京,苏式宿舍的走廊没有风,闷热得像蒸笼。我快步走到楼下,走出楼栋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个画面我今天又写了一遍。写的时候后背又开始发潮,屋子里二十四度。
我不知道这种难受什么时候会停。也许写完所有的列传就会停,也许永远也不会停。
现在写完了,手心干了一些。屏幕上多了一篇文章,四千多字。
我把它推到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