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四十二岁,六十五公斤。现在五十岁,八十公斤。八年里长出来的这十五公斤,比任何日记都诚实。
那年我在呼市。城市西北角有座大学城,从那里进城,挺长一段路。那天下午,我在内蒙工大有一堂课,三点到五点,是协会请的我。开课前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问,下午能不能见一面。
后来的两个小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一句一句地响着,都正确,也都很空。台下的脸似乎在流动,我一张也没记住。下课铃一响,我没留答疑,收了东西就走,车也开得很快。
从讲台到饭桌,中间只隔了一次换挡。我做的和他后来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相反,但当时我没看出来。
那家西餐店在城市的另一头。桌布是白的,滚一道金边,餐刀也是。一切都规矩得很,规矩得让人安心——不是现在那种处处藏着机心的氛围感。
我在路上一直在想他长什么样。
我们认识有些日子了,从个人感情聊到兴趣爱好,字斟句酌,谁也不肯轻佻。他始终不发照片,只说自己是瘦高个,戴眼镜。我据此把他想象成一个知识分子:清瘦,寡言,指腹上有墨水的气味。
他已经在等了。确实瘦,确实高,但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我熟悉又说不清的东西。说话前会停半拍,每个字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像一份挑不出毛病的公文。那是机关里泡久了的人才有的分寸。
他不怎么笑,偏偏这点吸引我。
他是包头当年的高考状元,人大法律系,如今在呼市一个区的检察院里做检察官。这些他都是随口说的,说得极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点了一份三明治,他点了一份意面,饭都没怎么动。
动的是杯子,我那杯咖啡,他那杯果汁,一直在续。服务员来了几趟,我们谁也没抬头。三个钟头,或者更多——时间是从杯子里流走的,没人去堵它。
他说他在喜欢一个人,说的时候用的是“一个1”。
我说,两个1怎么相处。
他想了想,说:我们就并排躺着,互相搂着就行。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不像前面那些字,更像文件中忽然多出来的一行手写。随后,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开过去。
聊到后来,我说我家离这儿不远,一会儿要不要过去坐坐,说了三次。
他每次都不接。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把话轻轻推到一边去,像推开一扇没打算进的门。推得极客气,客气到你不好意思再推第二次。
我也就不再提了。
然后他的电话响了。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响了很久——可能只有几声,但我觉得很久。他拿起来看了看屏幕,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对我比了一个嘘。
他没避开我,只是把身体转过去一点,脸朝向另一边,留一个侧脸给我,那张侧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另一只手捂住了话筒,就是人们在会议室里接电话时的那种捂法,捂得紧紧的,密不透风。
他怕的不是我听见,是那一边听见这一边。餐厅的刀叉声、服务员的脚步、我的呼吸,全被那只手挡在外面了。
他的声音立刻换了。低下去,硬起来,是另一个声音。
女儿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在外面吃饭,吃完就回。让女儿好好写作业,写好了让妈妈检查。不到一分钟。
那时六点多,天还亮着。他打电话时候看着窗外的玻璃——也许什么也没看,也许在看玻璃中那个正在说话的人。
我们聊到九点,天已经黑透。餐厅门口,各开各的车,他开一辆黑色的。
他对我没兴趣。这件事不用他说,我提第三回邀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更知道不会有第二次——那天晚上的每一秒钟都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没了。
所以我也没有再费心去记什么。只记得路灯底下,他拉开车门,很瘦的背弯下去,钻进车,尾灯一闪,走了。
他现在该四十六七了,还在不在那个检察院,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对我比了一个嘘,然后转过身,捂住话筒。
那三秒钟里,他挑出了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