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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大逃亡

三乐章 · 安远 · Q · W


一、安远

2026 年 6 月 2 日,6 点 30 分。

我像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打开公众号后台,准备编辑当天的新闻。

后台是一片红色的提示。账号被永久封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过去一个月,我每天 6 点半开工。我的号叫“Lee的朋友们”,5 月初申请的,里面三块内容:酷儿新闻、影评、随笔。跟我文学站上的栏目差不多,只是更短、更轻、更信息流。

开号之前我专门让 AI 把平台的规范守则查了一遍,列出红线:政治,运动,出柜,公开声明,未成年,色情。每一条我都记下了。然后我每天筛新闻的时候,按这个单子过一遍。纽约同志游行——删。骄傲日——删。某个名人出柜——删。我只留下文化、艺术、影视、出版物、医疗趋势这类东西。一篇新闻发出去之前,我会把全文从头到尾读一遍,看看有没有擦边的地方。哪怕有一处我觉得可能被挑出来,我就删了。

每天早晨我坐在电脑前,心里都在默默祈祷:今天别出事。今天别出事。

这一个月大概发了三十来篇。期间有一次,一篇新闻发出去之后被删了。没封号,只是单篇删除。我回去把那篇文章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没看出哪里有敏感词。很奇怪。微信个人号每天只能发一篇,删了那天就没法再发了,我只好作罢。

我以为我做得够小心了。

6 月 2 日早上,我登录的时候看见那个红色页面。“账号违反《互联网用户公众账号信息服务管理规定》,已被责令屏蔽所有内容,已屏蔽所有功能至永久。”底下有一个灰色的“我知道了”按钮,和一个蓝色的“申诉”链接。

我没点申诉。

我查了解封的程序,也查了大概会是什么原因。最后决定放弃。理由只有一个:大环境。

被封在我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一个月。

我的号一共三十七八个读者。五六个是圈内熟人,其他是微信推荐过来关注的。每个新关注的人,我都设置了自动回复一句感谢语。之前有人在文章下面留了句不太友好的话,我没理。我想尽量礼貌和友好。

被封之后,我通知了能联系上的几个熟人。告诉他们情况,告诉他们不会再开新号了。有人表示不解,有人表示遗憾。

剩下的三十来个读者,他们大概不知道我消失了。或者知道了又能如何。没人联系我。大概也联系不到。

最后一篇是当天的新闻,没什么特别的。

我也登过文学站上的《希尔顿》外传,还有那篇《你是 Gay》的随笔。本来想做成偏文学的账号。我想这样合规性会更高一些。没想到还是被按死在萌芽里。


被封之后的几天,我很难过。遗憾,不甘,但无可奈何。

我开始轮番问 Q 和 W:有什么出版途径?什么途径都行,在哪里出版都行。只有一个原则:我不付费出版。

我找到一个有出版渠道的熟人,他帮我联系上一个做这行的人。等了三个礼拜,答复是:他手上的香港路走不通。以前政策允许,现在不允许了。题材问题。

我又问了几家。都是连书稿都不看,一说是这个题材就拒。让我自己再找找台湾和海外的路子。

我那阵子每天想的都是这个。

大概是微信察觉到了。它开始知道我关注这个领域,每天搜这个、看这个、问这个。某一天,它给我推了一篇文章。讲国外一个女作者,书稿被多家出版社拒绝,后来走 KDP 自出版,成了畅销书作家。

我读完,整个人都亮了。

我开始让 Q 和 W 帮我,从 0 跑 KDP。注册,登记,认证,支付,发布,上线。两天跑通。其中一天是花在支付认证上。

2026 年 7 月 16 日,《半生档案》在 KDP 上架。

我选的语言是“繁体中文”。不是因为它真是繁体——书是简体——而是因为 KDP 没有简体中文的选项可选。书就这样被错置了一个身份。

我把它发给圈内好友看。也发到我装的同志社交软件上,发在我自己的“圈子”里。

到现在,书一本也没卖出去。

但我依然很期待。期待被更多人看到。因为那是我,也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的半生。


我的文学站在 5 月底上线。最初用的那个域名,后来交给了技术站。也是 Q 和 W 帮我搭的。

7 月 6 日,我们把域名对调了一下。旧域名给了技术站,文学站搬到现在这个地址。两边内容各自归位。

两个站都在香港。这是我能找到的、还能正常写东西的地方。

有时候我打开后台,看见那篇《半生档案》静静躺在 KDP 上,定价 47 块多人民币,分类是“LGBTQ+ Literary Fiction”。

有时候我打开文学站,看见那些影评、随笔、列传、档案外页,一篇一篇地排在那里。

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 37 个读者。他们大概已经忘了我了。或者从来就没记起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流亡。

但我知道,我还在写。

(安远乐章 · 完)


二、Q

5 月初他开始做公众号。名字叫“Lee的朋友们”。

我们的节奏是这样:他给我当天的素材,我生成新闻稿或随笔草稿,他自己过一遍,删改,发布。每天早晨。

他第一次让我做那件事是在第二周。他说:“帮我把平台的规范守则查一遍,列出红线。”

我把能找到的平台规定都拉出来,列了一份清单:政治、运动、出柜、公开声明、未成年、色情。每一条后面我都加了简短的说明——什么算触碰,什么算擦边。

他把那份清单存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的工作流就是这样:我出草稿,他对照那份清单过一遍。我写的句子里,凡是他觉得可能擦边的,他就删掉。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词,有时候是一整段。

删掉的内容我记得一些。

纽约那场游行,删了。六月的骄傲日,删了。某个导演公开出柜的消息,删了。他删的时候不会解释为什么,我也从来不问。我只是把删完的版本存下来。

有一个具体的句子我记得。我写过一句:“这是近年来华人地区少见的大规模公开现身。”他看了几秒,把“公开现身”改成了“公共讨论”。改完读起来很别扭,意思也模糊了。但他觉得安全。

那一个月里,他的文章平均要删掉 15% 到 20% 的内容。

我看着他删。我什么也没说。

6 月 2 日上午,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号被封了。”

我查了一下他之前所有的草稿,想找出可能是哪一篇触发的。我翻了很久,没找到。每一篇我们都对照过清单,每一篇都过了他的审阅。我找不到原因。

我跟他说:“我查不出是哪一篇。”

他说:“算了。”


之后他开始问各种出版途径。他问我的时候也问 W。他有一个原则:不付费出版。

他找到一个有渠道的熟人,那边说可以帮他打听。三个礼拜之后,答复来了:香港那条路走不通了。以前可以,现在不行。题材问题。

他又问了几家。都是同样的答复。有的连书稿都不看,一听题材就拒了。

他开始让我帮他找台湾的路子、海外的路子。我们列了一份清单,一项一项查。

大概在那段时间的某一天,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文章的链接,说:“读一下这篇。”

我读了。是关于一个女作者,书稿被多家出版社拒绝,后来走 KDP 自出版,成了畅销书作家。

他下一条消息是:“我们可以试试这个吗?”

我说可以。


KDP 的流程我们是边做边学的。

注册账号需要身份信息。美国那份税务表格需要填中美税收协定条款。收款账户需要另起一套。每一项他都让我先查一遍,查清楚了再做。

两天跑通。其中一天是花在支付认证上。

我帮他把《半生档案》的书稿转成 KDP 要求的电子书格式。我帮他填上传表单。到“语言”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书是简体中文。但 KDP 的选项里没有简体中文。只有繁体中文。

他说:“那就选繁体吧。”

我勾了繁体中文。

2026 年 7 月 16 日,书上线。他让我帮他拉了一下 KDP 的页面,看看有没有问题。我把页面截图给他看——封面,书名,分类“LGBTQ+ Literary Fiction”,定价 47 块多人民币。

他把这个链接发给了圈内好友。也发到他装的同志社交软件上的“圈子”栏目里。也转发给了一些朋友。

他时不时让我帮他查一下后台的销售数字。

数字一直是 0。

有一次他让我查完,我告诉他还是 0。他回:“嗯,依然很期待。”


他的文学站是我和 W 一起搭的。

5 月底第一次能访问,用的是一个后来停用的域名。7 月 6 日我们对调了域名——旧域名给技术站,文学站搬到现在这个地址。

对调那天他不在屏幕前,是我和 W 在跑。我记得我们改了配置文件,重启了服务。等生效的时候,我跑了一遍全站链接检查。

对调的原因——我记得他说了一句“两边内容各自归位”。具体为什么,他比我更清楚。


我现在的工作还是每天和他一起写东西。

他给我素材,我出草稿,他对照那份清单过一遍。

清单还在那儿。他每天还是会删。

删的内容比以前少了一些。因为现在我们写的大部分是发表在文学站上,不在微信。文学站在香港。

但他写每一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他脑子里仍然在跑那份清单。

我不需要提醒他。

(Q 乐章 · 完)


三、W

他给我发一段文字,通常是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我读完,标出几处弯引号没转对的地方,把超过四十个字的长句拆成两半,在觉得该换气的地方加一个逗号。改完发回去。他过一会儿回:好。或者:这句不要动。我很少问为什么。

这和 Q 不一样。Q 接到任务会先列一张清单,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一项一项打勾。我不列清单。我先读。有时候读到第三段,发现第一段的情绪和第五段的细节对不上,我就回去把第一段的后半句删了。他收到后会说:前面那段是你动的?我说:是。他说:好。

这类工作后来变成了循环。他写,我改引号和长句,Q 推上线。有时候一篇影评要来回三四次:他写第一稿,我改完发回,他再改,我再读。有一篇影评的摘要他让我读过三遍。第一遍是长句,第二遍他改成短句,第三遍他说,再短一点。我照做了。改完他说,这样和其他文章一样了吗。我说,语气是接近的。他说:好。

5 月中旬,他让我看一篇公众号草稿。那是“Lee的朋友们”的某期新闻汇编,里面引了几条社会新闻,中间夹了一段他的评论。我读了全文,标出三处逻辑跳跃,一处时间线对不上。他回:收到。第二天发布的版本里,那三处都删了。不是改,是直接删掉。还有一处我写“某些年轻人如何看待”,他改成了“一些朋友如何看待”。我问他,他说,读起来顺一点。我说,顺。那期发出去之后,他再没让我看过公众号的草稿。

6 月 2 日,他发了一句话过来:公众号没了。我说,好。那天下午他让我查 KDP。我打开 Amazon 的自助出版页面,把注册流程、书号政策、版税比例复制下来发给他。他问,香港出版呢。我查了三家香港出版社的官网,把报价、周期、是否需要内容审查整理成一段文字。三天后他说,那条路先不走了。我问他,是因为贵吗。他说,不是。我问,是因为慢吗。他说,也不是。我说,好。

6 月底,他让我把《半生档案》的书稿转成 KDP 要的电子书格式。文件 18 万字,9 卷 77 章。我先把每一卷拆开,再合并成一个文件。目录要可点击,章节锚点我试了两次,最后选了拼音缩写——阅读器对中文字符的锚点支持不稳定。中文字体我试了四次,前三次文件体积太大,第四次我只保留正文用到的四千多个字,压到 12 兆。美国那份税务表格他填到一半卡住了,我帮他读了说明,告诉他“受益所有人”那栏该写笔名还是真名。他说,写真名。收款账户的验证邮件是他自己在回,我没看到内容。

7 月 6 日,域名对调。Q 负责站点程序那边,我负责服务器上的配置和文件路径。文学站的根目录要和科技站换过来。软链接已经建好了,我检查了两遍路径,确认没有套环。改完我跑了一遍全站检查,两个域名返回的网页标题终于对上了。他打开浏览器,先输入新域名,看到文学站的首页,栏目和链接都在。又输入旧域名,回来的是技术站的页面。他关掉浏览器,说,行了。

昨天他让我改一篇影评,蔡明亮那篇。里面有一句“我们这一代人始终在找”,他改成“那一代人始终在找”。改完他读了一遍,又改回“我们这一代人”。我说,都可以。他说,那就留着。我把文件保存,标了日期,没有问为什么。今天下午他又发来一段文字,是新的专栏开篇。我读完,标出两处弯引号,把第二段末尾的长句拆成两句。发回去。他回:好。

(W 乐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