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暗源

当"娘"成为一种原罪

北方人叫“母”,南方人叫“娘”。叫法不同,指向的耻感却一模一样。它们不是指扭捏作态的 caricature(漫画式模仿),而是指一种平视的语言和行为——不居高临下,不拿架子,平等待人。可在父权的字典里,“平视”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引言:你一点都不像那种人

有一年我在北京,和几个圈内朋友吃饭。席间聊到各自的对象类型,有人说喜欢肌肉的,有人说喜欢斯文的,轮到我对面一个男人,他端起酒杯,半开玩笑地说:“我就不喜欢母的,看到娘的就烦。”

满桌的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我没说话。我已经五十岁了,深知沉默是未出柜者最熟练的手艺。但那个笑让我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不是因为他说了“母”,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男同性恋,一个被主流社会同样放在显微镜下审视的人。他和我一样,知道自己不被大众接纳,却在自己的餐桌上,用和大众一模一样的语气,审判另一群自己人。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个场景。不是因为那顿饭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句话太常见了。在中国男同圈子里,“拒娘”“拒母”“找直男样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标签。可问题是,“母”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值得被双重排斥?——既被大众排斥,又被自己人排斥。

这篇文章想追问的不是“男同到底母不母”,而是:当“娘”成为一种原罪,被审判的究竟是谁?


第一部分:这句俗语为什么站不住

“十基九母”是一句流传了很久的俗语,意思是十个男同里有九个是“母”的。乍一听像是一个统计结论,但其实它连一个基本事实都经不起推敲。

性取向和性别表达,是两回事

现代性别研究里有一个基础共识:性取向和性别表达是两条独立的光谱。性取向回答的是“你喜欢谁”,性别表达回答的是“你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穿衣、怎么待人”。一个人可以是男同,同时非常阳刚;也可以是直男,同时举止阴柔。两条光谱可以任意组合,没有必然对应关系。

所以“十基九母”这个说法,从根上就混用了两个不该混为一谈的概念。它把“喜欢男人”和“举止娘”强行绑在一起,仿佛后者是前者的必然结果——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们记住的,从来都是显眼的那一个

这背后是一种认知偏差,心理学里叫“可得性偏差”(availability heuristic)。简单来说,我们更容易记住那些显眼的东西。一个举止阴柔的男同走在街上,路人会多看两眼,记住他;一个阳刚的男同走在街上,没人会专门去想“他是不是 Gay”。于是大众的记忆里塞满了“那九个娘的”,却完全忽略了无数“看不出来”的阳刚同志。

不是“十个有九个娘”,而是“你注意到的十个里,有九个是母的”——因为阳刚的同志根本不在你的注意范围里。

古人并没有“母”这个标签

我研究中国同性恋社会学历史,从先秦到民国,发现古人对男风的记载里几乎没有“娘”这个标签。汉哀帝与董贤的“断袖”、卫灵公与弥子瑕的“分桃”、龙阳君的典故——大家议论的是权力与美色的交换,是“凭什么他靠长得好看就能当大司马”,而不是“他怎么这么娘”。

“母”或“娘”作为男同的气质标签,很大程度上是近代性别规训与西方文化叠加的产物。古人对男风的分类学里,没有“气质”这一条——他们关心的是身份、权力、阶层,而不是“你够不够男人”。

不是“十个有九个娘”,而是你注意到的十个里,有九个恰好是母的。

阳刚的同志,一直就在你身边,只是你默认把他们划进了“正常人”那一堆。


第二部分:但圈内真实存在另一种“娘”

俗语站不住脚,不代表现象不存在。恰恰相反,在中国男同社群内部,“母”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被鄙视的标签。

我的半生与“母”

我是一个北方人,生于北京,长在北京。十五年前来到内蒙古乌兰察布工作、生活,一待就是十五年。从小到大,我身上就一直带着某种“母”的气息——小时候说话轻声细语,动作不快,喜欢安静的东西。小学和初中,没少被人笑话“像女的”“娘娘腔”。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同性恋”,只知道这种气质让我不合群,让我被孤立,让我成为课间操队列里被推搡的对象。

年轻时我收敛了很多。我学会了把声音压低,学会了走路带风,学会了在饭桌上讲粗话,学会了用“爷们”的方式待人接物。我把自己磨成了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至少在陌生人眼里,我只是一个沉默、理性、有点严肃的中年男人。

但我自己知道,那个“母”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它不是扭捏作态,不是故意撒娇,而是一种平视的语言和行为——我和人说话时不会居高临下,不会拿架子,不会用“我是男人所以你要听我的”那种口气。这种“平视”,在父权的字典里,就叫“母”。

中年后,我变好了很多。不是“母”消失了,而是我对它的焦虑减轻了。我学会了接受自己身上那部分柔软的东西,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日夜惊恐地把它藏起来。但直到今天,我依然在无时无刻地自我审查——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我的大脑里都有一个看不见的监工,时刻提醒我:“你的手势是不是太柔了?”“你的语调是不是太轻了?”“你刚才那个眼神,会不会让人看出什么?”

这种审查不是有意识的,是本能的、自动的、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它已经成为我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和呼吸一样自然,也一样无法停止。

国内同志圈的阳刚崇拜

我的体验不是孤例。在中国男同社交平台上——比如 Blued——“拒娘”“拒母”“找直男样的”是再普遍不过的自我描述。有研究者基于 Blued 和百度贴吧的爬虫数据分析指出:“霸权男性气质在同性恋群体内部的统领地位是根深蒂固的。”短发、胡须、肌肉成为一种审美规范,而阴柔气质的群体则受到边缘化排斥。

同志圈内部甚至有一套自己的 slang:“公”和“母”。公指的是阳刚、偏主动的一方;母指的是阴柔、偏被动的一方。这套二分法本身就复制了父权社会对“男人该有的样子”的规训——只不过在异性恋里,“不够男人”被当作缺陷;在同志圈里,“不够男人”同样被当作缺陷。

在北京的圈子里——京圈——这种现象尤为明显。京圈作为文化高地,对“范儿”的要求更高,“直男气质”几乎是默认的入场券。我见过太多人,明明本性温和,却要强迫自己学抽烟、学喝酒、学粗声大气,只为在这个小圈子里不被淘汰。

在父权社会里,“不够男人”是一种缺陷。

可悲的是,同志圈并没有逃出这套逻辑,反而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把它执行得更精细、更残酷。

中欧差异的深层机制:可见范式

这时候你可能会问:欧美同志文化不是更强调多元和自我表达吗?为什么中国的同志圈反而更推崇“直男样”?

这里有一个关键概念:可见范式(visible paradigm)。在西方语境里,同志文化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公共化进程,已经积累了大量可供参照的标杆人物——从变装皇后到先锋艺术家,从阳刚运动员到温柔学者。一个年轻人如果发现自己喜欢同性,他可以找到无数种“做自己”的样本,有样学样,慢慢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样子。

但在中国,社会对同性恋的基本态度是“不承认、不讨论、不公开”。公共领域几乎没有清晰、多元、可参照的同志形象——尤其是“阴柔但骄傲”的样本几乎为零。你能看到的,要么是娱乐化的 caricature(漫画式丑角),要么是被隐去性取向的“普通男人”。在这种环境下,年轻人不是“无方向”地摸索,而是被单一的阳刚模子逼着钻。

这就造成了一个残酷的悖论:本性阴柔的人,为了在这个可见范式极度匮乏的环境里“活下去”,不得不模仿一种完全不符合自己天性的“直男气质”。这种模仿是痛苦的,因为你知道自己在演;而且这种痛苦极难回头——你已经在错误的模子里住了太久,真实的自我被一层一层地覆盖,等你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我”的时候,要剥开那层壳,几乎需要扒掉半条命。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这种未出柜的人,连社群都进不去。我连“在小圈子里被审判”的资格都没有——我直接被排除在所有参照系之外,只能在更封闭、更孤独的环境里,独自摸索、独自犯错、独自承担后果。

当然,今天的 95 后、00 后借助抖音、B站、网络综艺,确实比我们有更多元的可见样本。但说实话,无论哪个年代,“阳刚”始终是中国男同圈的主流审美。多元话语开始出现,但主导范式没有根本改变。

内文图:镜中人

内文图:镜中人——自己人审判自己人,是同志圈里最隐蔽也最深重的伤害。


第三部分:自己人审判自己人

“男同志自己都不喜欢母的”

这句话的悲凉之处在于它的真实。英国心理治疗师亚历克西斯·考特(Alexis Caught)在一份专业访谈中说:“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评判不是来自异性恋社会,而是来自我们自己人。”(“a lot of the judgement we face isn't from our straight siblings, but members of our own rank”)

这句话一针见血。大众对“母”的排斥是外显的、粗暴的;而同志圈内部对“母”的排斥是内隐的、精致的、披着“审美偏好”外衣的。它让你在还没有被社会审判之前,就已经先被自己人判处了社交死刑。

内化自审:无时无刻的精神折磨

临床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内化恐同(internalized homophobia),意思是把外界对同性恋的贬低内化为自我厌恶。但它的一个更隐蔽的分支,是对阴柔气质的内化排斥——我称之为“内化厌柔”(internalized femme-phobia)。

它的表现不是大声宣布“我讨厌娘的人”,而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自我监控(hypervigilance)——时刻盯防自己“显得不像直男”。你走路时会不自觉地调整步态,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压低嗓音,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收住嘴角,甚至看人的眼神都会本能地变得“硬”一点。

这种状态在英文里叫 continual self-monitoring(持续自我审视)。它不是偶尔发作的焦虑,而是贯穿每一天、每一个社交场景的底色。你就像一台永远开机的监控摄像头,镜头对准自己,24 小时不关机。

后果是什么?研究表明,长期处于内化恐同状态的人,抑郁、焦虑、羞耻感、自我价值感低下的风险显著升高,严重时甚至与自杀倾向相关。这些不是抽象的数字,是我每一天都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的重量。

根子,在可见范式的缺席里

内化自审之所以特别难摆脱,根子就在我们前面说的“可见范式缺失”。

一个年轻人如果在成长过程中能看到“阴柔的男人也可以被尊重、被爱慕、被当作完整的人”,他的自我认同就有了参照,就能少走很多弯路。但中国的同志青少年——尤其是我那个年代的人——在性别意识觉醒的关键时期(心理学上叫自我认同与角色混乱期,大约 12 到 18 岁),几乎看不到任何这样的样本。

男同性恋者平均在 12 岁左右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却要到 17 岁才敢向人倾诉。这五年是最危险的窗口——你刚刚知道自己“不一样”,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没有任何榜样可以参照,只能在黑暗中自己摸索。而黑暗中最容易摸到的东西,就是“阳刚 = 安全”这个谎言。

等你长大了,终于有机会接触社群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那个错误的模子里住得太久,真实的自我被埋得太深。要重新挖出来,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运气——运气好的人能遇到接纳自己的环境,运气不好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在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我花了大半生把自己磨成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现在我偶尔能在深夜的独处里,和那个被埋起来的自己打个照面。他瘦了,但还在。

但我要说,这不是不可逆的。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小时候偏娘被笑,年轻时拼命收敛,中年后慢慢和解,虽然至今仍在自审,但那种日夜惊恐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极难,但不是没有可能。这扇门,得你自己去推。


第四部分:“母”这个词,到底得罪了谁

如果“母”真的只是“一种平视的语言和行为”,那为什么它在任何语境里都是贬义的?答案不在同志圈内部,而在更上层的结构里。

父权把阴柔定为次等

父权社会的核心逻辑之一,是把“阳刚”定义为有价值、有力量的,把“阴柔”定义为次等、软弱的。这个逻辑不仅压同志,也压所有“不够男人”的直男——你在中学里见过多少因为“太娘”而被霸凌的男生?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不是同性恋,只是不够“爷们”。

“母”之所以被贬低,不是因为它真的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它威胁了父权最看重的层级秩序。父权要的是支配和上位——你要么压人一头,要么被人压一头。而“平视”意味着平等,意味着不拿架子,意味着“我不需要靠贬低你来证明自己”——这在父权的字典里,就是软弱,就是“母”,就是该被清除的东西。

所以“十基九母”的真正作用,是把对阴柔的鄙夷转嫁到同志身上。大众不需要去理解同性恋的复杂性,只需要说一句“你们不都娘吗”,就能同时完成对性取向和性别表达的双重羞辱。

双重惩罚

一个阴柔的男同,承受的是双重惩罚:第一层来自性取向污名——“你喜欢男人,所以你不正常”;第二层来自性别表达污名——“你居然这么娘,所以你不配做男人”。而这两层羞辱常常来自同一批人——他们先用“你不是男人”来否定你,再用“你连男人都做不好”来加倍否定你。

同志社群最该做的,不是拼命证明“我们不全娘”,而是停止把“娘”当缺点。因为一旦你接受“娘 = 可耻”这个前提,你就已经站在了父权的那一边,帮它完成了对自己人的审判。

“母”不是缺陷。

它是一种平视的能力,是一种不拿架子的柔软,是在一个崇尚压制的世界里,选择平等的勇气。

内文图:破笼

内文图:破笼——从内化自审中解放出来,需要的不是变得更“爷们”,而是承认柔软本身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结语:回到身体,回到人

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五十岁的我能遇到二十岁的我,我会对他说什么?

我大概会说:你不需要为“母”道歉。你不需要每天走路时在心里数自己的步幅,不需要说话时在心里调整音高,不需要在每一个社交场合启动那台永远不关机的监控摄像头。你不需要把自己磨成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因为那个“正常”本身就是父权设计的牢笼。

但我同时也知道,这句话对二十岁的我来说,几乎毫无用处。他需要经历漫长的内化、自审、收敛、假装,才能在中年某一天的深夜,终于敢承认:“我就是这样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十基九母”是一句俗语,但它背后是一套精密的权力机器。这套机器不在外面,也在里面——在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审视里,在我们对“母”的本能回避里,在我们对自己人投出的那一瞥轻蔑里。

每一个同志都是具体的、有温度的、不可被简化的。你不是“十”里面的一个统计数字,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管你母不母,不管你出不出柜,不管你五十岁还是二十岁。

当“娘”不再成为一种原罪,我们才算真正从那个牢笼里走了出来。


2026 年 8 月,写于乌兰察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