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水泥板上的圆珠笔
我十五岁那年,还住在父母的工厂宿舍排房。
条件不好,没有厕所。上厕所要走三四百米,去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角的公厕。那条路人车都多,距离当时门头沟最繁华的河滩地区只有二三百米远。
厕所挺大,人也多。我通常去最里面的蹲位,觉得那里干净。
某天,我发现蹲位的水泥隔板上出现了一幅简笔画。男性隐私部位,看起来很大。用圆珠笔,用力地画上去的,图案夸张,但确实有吸引力。
我盯着看了很久,后来每次上厕所都会看。
过了几天,图案下面多了一行字:星期五晚上七点。
我去了。旁边蹲位是一个瘦小老头。他专门挑了我隔壁的位置。
当时绝无“我是同性恋”这种想法——连这个概念都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原来,可以这样。原来大人也有喜欢男人的。就这样。
那是1990年代初的门头沟。
第一章 · 渔场
一、暗号
那个年代的社交,靠的是一套不能说的语言。
最常用的一句是:“几点了?”
对方如果不想接,就低头走开。如果想接,下一句是:“里面人多吗?”或者“你来多久了?”再往下通常是:“玩儿吗?咱往那边走走。”
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已经有动作了。
整套暗号有固定的句法结构,有递进逻辑。从问时间,到试探意图,到发出邀请——三步走完,行就行,不行就散。没有微信,没有距离显示,没有个人主页。一切发生在开口说话的三十秒之内。
你必须在三十秒内判断对方是不是“自己人”。靠什么?靠眼神,靠语气,靠他站的姿势。这些东西没法教,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自然就会了。
就像公厕隔板上那幅圆珠笔画。画的人你不认识,看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你们共享了同一面墙,这就够了。
二、园子
我们管公园叫“园子”,管公厕和浴池叫“场子”。这两个词现在都没人提了,尤其是“场子”,早就消失了。
北京到底有多少个园子和场子,没人统计过。李银河和王小波1989年到1991年做过调查,记录在案的有55处。
55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北京?1997年之前,同性恋还没有从法律上除罪。1997年新刑法才不再把同性性行为定为“流氓罪”。在那之前,每一次去园子,都是在冒险。
但人们还是去。
我见过夏天的公园,几十个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交友。公安局来干涉的时候,他们四散。等警察走了,又慢慢聚回来。
也见过冬天的厕所,几个人缩在墙角,压低声音说话。一有脚步声就分开,没人唱歌了。
“过去的人敢疯敢闹,现在不敢了。”
这是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人跟我说的,那时候觉得他说得不对。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每个字都对。
三、兔子
“兔子”这个词,我大学以后才知道。十五岁那年根本没人这么叫。
但这个词后来确实存在过,而且存在了很长时间。现在没有人用了。
它消失得悄无声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改叫“同志”了。再后来叫“gay”,叫“基”,叫各种各样的新词,但“兔子”没了。
我不太习惯“同志”这个词,它太大了,带着一种政治正确的重量。我更喜欢说自己是Gay,或者文字聊天的时候简写为G。轻便,不沉重。
“兔子”那个年代,没有身份政治,没有出柜的概念,没有骄傲游行。我们只有园子和暗号,只有星期五晚上七点。
那不是因为没有勇气。是因为那个年代,活下去比被看见重要。
四、1997
1997年7月,我毕业了,开始上班。
国企。第一个月工资497.5元。上发薪,入职三天就赶上发薪日。我很兴奋——第一笔工资。那时候我还抽2.3元一包的画苑香烟。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房租负担。
497.5元。按当时的物价,够养活自己。我不奢侈,没有吃喝玩乐的爱好。手里有钱,心里就踏实。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可以不比别人差,任何人。
吃饭主动付账,或者AA制——那时候AA制最流行。没有人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别人请客。你年轻,你穷,但你要证明自己站得住。
我后来在Blued上遇到的年轻男孩,大多数也有自己的工作。但社交活动里,几乎没人愿意自己出钱。我没见过年轻人主动结账。可能他们觉得我是个大叔,就该我花钱。
我那时候不一样。我年轻的那个年代,没有人想被看成“需要被养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大学门槛极大降低,人人都能上大学。大学时代父母就给攒出一套房子,上班之后再赞助一辆车子。尤其是小城市,这种情况非常普遍。北京因为房价和车牌限制,不会有这么好的条件。但父母都是全力托举,哪怕孩子躺平啃老,怨言都很少。
这是中式家庭文化。在这个文化认知里,家庭的每个成员都是互相一辈子的责任。是责任,不可选,逃不开,躲不掉,和西方完全不同。
五、从园子到屏幕
1998年,我上了网。
单位拨号的Modem,126或者263上网,一分钟一毛五。后来单位换成ISDN,一个月150块包月不限时。
我找到的第一个同类社区是湛江碧海银沙同志聊天室,纯文字。公屏上字刷得飞快,私聊窗口里对方的名字用红色字体显示,很简陋。
后来在这个聊天室里知道了“花醉红尘”。那是一个BBS网站,纯同志内容,我最喜欢小说区。《玻璃心》就是在那里首发连载的——那是我最爱的同志小说。
那时候的网络带宽不允许上传视频,全是文字和图片。我对图片反而兴趣不大。文字够了。文字能给你的东西,比图片多。
再后来去了阳光地带Boysky,看新闻。世界各国的同志新闻,国内同志的故事。偶尔进聊天室,但不喜欢那个氛围。
从园子到聊天室,社交的底层逻辑没有变:你还是得主动去找。你得知道网址,得打字,得在公屏上刷出一句话等对方回应。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距离。
园子时代的社交是物理性的,你必须到场。你必须走三四百米去那个公厕,必须站在公园的某棵树下,必须走进浴池的大门。
互联网把“到场”变成了“在线”。你还是得主动,但你不用再走那三四百米了。
然后,2011年冬天,Jack’d出现了。
那是我第一次打开手机上的同志交友软件。三星安卓机。最大的冲击是:居然有人发真实照片!而且我能看到那些人距离我多远!
每次看到距离数字,就忍不住推测对方可能在哪里。
Jack’d是纯英文的。看得懂,但总不如中文舒服。后来Blued出来了,还有同期的ZANK。我常用的是Blued,因为人多,直观。
更因为,上面的人很直接。约见的时间和中间来回试探的心力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比此前任何一个时代都低。
从圆珠笔画到“几点了”,从“几点了”到公屏上刷一句“在吗”,从“在吗”到距离显示350米——三代人的社交方式,三次断裂。
每一次断裂,消失的都不只是一种工具。是一整套语言、一整套身体感知、一整套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自己人”的方法。
第二章 · 说与不说
老陈请了几个多年老友吃饭。
酒过三巡,他突然说了一句:“其实我这辈子喜欢的是男人。”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解释,没有展开,不等任何人回应。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夹了一筷子菜,话题就滑过去了。
他七十多了,这句话在他肚子里装了一辈子。
老陈这个举动很特殊,我认识的那些人里,绝大多数终生没有做过这件事,因为从未想过这样,他们的人生里,不存在这个可能性。
老陈结了婚,有了孩子,妻子贤惠,家庭和睦。他在单位是个好干部,在家里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没有人知道他的另一面。他也没刻意隐瞒,是他那个年代,“让人知道”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语言里没有“出柜”这个词,生活里就没有这个动作。
到了80后这一代,词有了。
他们在网上找到了“同志”,找到了BBS和聊天室,找到了同类。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但两万八千多份问卷里,只有5%的人对家人说了那句话。85%的非性少数受访者说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但支持和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两回事。上海有一项调查,父母接受率23%。
你可以在网上说自己是gay,可以在朋友面前坦然,可以参加线下活动。但你回到家,面对父母,那些话还是卡在喉咙里。不是不爱,是太爱了,怕说出来之后那份爱就碎了。
00后又不一样。
他们从小泡在互联网里,社交媒体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和生活方式。同性恋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概念,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他们不需要“出柜”这个动作,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柜子本来就不存在。“我是gay”和“我是左撇子”“我不吃香菜”一样,只是自我描述的一部分。
但这种自然化也有代价。当身份不再需要争取,它也就不再需要捍卫。年轻一代对“同志社群”的归属感远不如前两代人强烈,他们不需要一群和自己一样的人来确认自己是谁。
自由和归属,有时候是矛盾的。
老陈那句话,直到晚年才说出口。80后卡在喉咙里的那句话,可能还要卡很多年。00后根本不需要说那句话,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一句需要说的话。
三代人,三种沉默。每一种都有自己的重量。
第三章 · 白天和黑夜
石景山八角园门口有一条废弃的铁轨,跑的是首钢内部小火车。
我亲眼看着那些人从铁轨边走进园子。白天他们是工人、干部、教师、司机,穿着工装或者衬衫,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石景山。到了园子里,他们变成另一个人。走路的样子变了,说话的声调变了,眼神变了,手势也变了。
这条铁轨就是一条界线。跨过去,你就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认识的那些人,几乎都有两套面孔。白天的面孔给单位看,给同事看,给邻居看。黑夜的面孔给园子看,给场子看,给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我们不觉得这叫分裂,也不觉得痛苦。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说这些的时候,年轻人不理解。他们问我:“你不累吗?”
累啊,怎么会不累,但这是我们活着的方式。
这种切换不只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是你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走进公园的那一刻,推开浴池大门的那一刻,身体先于意识完成了转换。
我们那代人中,很多人在事业上很拼。497.5元的第一个月工资是起点,后来一千、两千、五千、一万。每一次涨薪都是一次确认:我可以站得住。不是因为野心大,是因为除了工作,没有什么能让你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你不能靠身份,不能靠关系,不能靠公开的爱情,只能靠手里的活儿,靠长在身体里的本事。
这种拼是隐形的。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用力,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年轻一代不太一样了。大学时代父母就给攒出一套房子,上班之后再赞助一辆车。他们有退路,有安全感,不需要用事业和收入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合法性,所以可以更松弛,可以把精力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但如果当年我也有退路,我会不会也松弛一些?大概率会,但那可能就不是我了。
年轻一代确实更松弛。他们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取向,还参加线下活动,能选择出柜也可以选择不出的权利在他们手里。可我认为,松弛不等于自由。
我们那代人的枷锁是看得见的,法律、道德、家庭、单位,你知道那个叫观念的敌人在哪里,可以躲,可以绕,可以在暗处活。年轻一代的枷锁是看不见的,算法、流量、点赞数、“人设”,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人就在手机里,在习惯里,在你以为是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里。
哪一种更危险?我说不好。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什么,没有哪一代人是轻松的。
第四章 · 车里放的歌
有一次我在Blued上约了一个27岁的集宁小伙子。
他上了我的车,听了一会儿我放的歌,说不好听。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开始放他喜欢的歌。都是当下流行的中文歌,很多是抖音神曲。我听了几首,其中两三首明显是AI生成的歌曲,旋律片段和我自己写的那些很像甚至雷同。
我问他能听出来是AI的吗。他说第一听不出来,第二也不在乎,只要听着舒服就行。我又问他好听的标准是什么。他说:流行,抖音。果不其然。但他反过来看我,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回忆里呢?
为了避免尴尬,到家里,我会给客人放NAS里的同志电影。绝大多数情况下对方没兴趣。我再换成男同色情片,对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一个特点:年轻人普遍喜欢亚洲或者国内的片子,对欧美男性身体没有兴趣,这和我完全不同。
我相信自己的经历不能代表一切。世界是丰富多彩的,每个人的想法和做法都不一样。能被我吸引来的,想必也不是最潮最酷的那些人。这类年轻人我在软件上聊过,发过来的照片跟AI生成的一样,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但这首歌和那首歌之间的距离,就是三十年。
我们那代人的焦虑住在身体里。三十年前的人去园子、去场子,每一次都是在赌。赌不会被抓,赌不会被单位知道,赌不会被家人发现。那种紧张不在脑子里,在肌肉里,在你听到脚步声时本能绷紧的肩膀里。你不是在担心“别人怎么看我”,你是在担心“我还能不能继续这样活下去”。更在赌的是,我能不能遇到合适的男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满载希望而去,再把希望原封不动地抱回去,周而复始。可希望,没被放弃。
80后的焦虑住在脑子里。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这个“谁”。在网上是“同志”,在现实中是儿子、员工、丈夫、父亲。两个身份之间的裂缝每天都在撕扯。他们见过光,所以黑暗变得更难忍受;他们知道有一种活法是坦然的,不甘活在遮掩里,但又做不到完全坦然,父母还在,传统还在,职场规则还在。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00后的焦虑住在虚拟空间里。他们不缺认同,不缺安全感,不缺表达的空间。但他们缺意义。当“我是gay”不再是一个需要争取的身份,也就失去了作为人生叙事核心的功能。那,用什么来定义自己?
前两代人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的身份本身就是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痛苦的、压抑的、不被承认的。痛苦至少是一种确定性。年轻一代没有了这种确定性,自由了,但自由的背面是空空如也。他们在无数信息碎片里寻找某种能让自己停下来的东西。但那种东西越来越难找到了。当一切都可以被轻易获得,“获得”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那个集宁小伙子不在乎是不是AI在写歌。他不在乎的东西,可能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第五章 · 硬币的两面
我有个表亲,95年的,独生子。
他妈从他上大学就开始攒钱买房。毕业那年首付交了,上班第三年车也买了。他换过两份工作,中间空窗半年,在家待着,他妈每天做饭端到桌上,一句怨言没有。
他不懒。他知道,不管怎么样,底下有人接着。
我们这代人不一样。我有兄弟姐妹,传宗接代的压力可以被分摊。自己不结婚,还有弟弟撑门面。但80后90后大多是独生子女,所有的期待压在一个人身上。父母的养老、家族的延续、面子的维系,全是一个人的事。
这让“说出来”的代价变得极高。你不是在辜负自己,你是在辜负整个家庭唯一的指望。
但同时也让父母的托举变得无条件。因为你只有一个,他们别无选择。哪怕你躺平,哪怕你不结婚,哪怕你让他们失望,房子还是给你攒好,车子还是给你买好,饭还是端到桌上。
独生子女政策同时制造了枷锁和安全网。它让出柜更难,也让不出柜更容易活下去,算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说到底,年轻人比我们更能忍,靠的不是观念进步,是兜里有底。我们那代人没法靠父母,只能靠自己站着。
我们那代人的社交是嵌在生活里的。住在工厂宿舍,和邻居共享厕所,园子里遇到的人可能就住同一个片区。社交网络和生活空间是重叠的。
年轻一代的社交发生在手机上。他们住在商品房里,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可以认识一千公里外的人,却不认识隔壁的邻居。城市化把人从土地上拔起来塞进格子里,格子给了你隐私,也给了你孤独。
社交媒体填补了孤独,但用的是信息替代关系、互动替代陪伴、“在线”替代“在场”。你不再需要走三四百米去那个公厕了,但你也不再拥有那三四百米路上的风、路灯、心跳、和推开门之前的犹豫。
那些东西随处可见,不值钱,但它们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质感。
第六章 · 检测证明
说说身体。
Blued的圈子里,经常能看到有人贴出自己定期检测的证明。
医院报告,或者试纸照片。拍得很清楚,日期、结果一目了然。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有人说“靠谱”,有人说“向你学习”。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们那代人听到HIV这三个字,身体会马上绷起来。80年代末90年代初,艾滋病和同性恋被绑在一起,像某种诅咒的印证。那种恐惧不是知识层面的,是生理层面的。你不需要了解传播途径和窗口期,光是这三个字就够让你的胃缩紧。
现在不一样了。观念变了,治疗手段也变了。年轻一代的自我保护意识反而更强,见面先检测再发生其他事情。他们更重视这个问题,但我的理解是,他们并不害怕。
恐惧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管理方式。
从谈虎色变到贴检测证明,这也是断裂。只不过这条线不在代际之间,在恐惧和管理恐惧的方式之间。
审美也在断裂。互联网让各种体型都能找到爱慕者,老的、胖的、甚至残疾的,都有市场。这和前网络时代完全不同,那时候你的物理社交圈就那么小,信息闭锁,你只能在看得见的几个人里面挑。现在各花入各眼,各有所好,都有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主流审美当然还是一致的,我也觉得八块腹肌很性感,只是自己没有条件变成那样了。年轻一代也同理,各有倾向,主流审美趋同,但并非全体追求的目标。
不过有一点不同:年轻人普遍偏好亚洲或者国内的内容,对欧美男性身体没有兴趣。我和他们正好相反。这可能是算法信息茧房的结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没有能力区分,也不想假装自己能区分。
终章 · 星期五晚上七点
我后来又路过那个公厕。
不是特意去的。十字路口还在,河滩商业区还在,但公厕拆了,变成了绿化带。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三十多年了。那个瘦小老头大概已经不在了。那幅圆珠笔画也随着公厕的拆除不复存在了。“星期五晚上七点”那行字,早已灰飞烟灭,但那个十五岁的男孩还记得。
他记得水泥隔板的粗糙触感,记得圆珠笔线条的力度,记得旁边蹲位那个人呼吸的声音和探头探脑的眼睛,也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发现了世界上有一种人,和他一样。
这个发现比他后来知道的所有词汇、所有理论、所有身份标签都重要。因为它发生在语言和恐惧之前,发生在一切“应该”和“不应该”之前。
一个瞬间,很纯粹。
几十年后,我坐在这片绿化带的长椅上,试图找回那个瞬间,失败了。
但我记得它存在过,被我以这种形式记录了下来,够了。
《断代》全文完
文中引用数据来源简注:
- UNDP《中国性少数群体生存状况》2016(N=28,454):出柜率5%,非性少数支持同性婚姻85%
- 上海父母接受率调查:23%
- CGSS中国综合社会调查(陕西师范大学分析,N=79,471):80后为代际态度拐点
- 清华大学Meng Yibo等九年纵向研究(2014-2023):社交App态度三阶段
- 李银河、王小波《他们的世界》1991:北京55处场所
- 世纪佳缘婚恋报告(N=83,250):80后对同性恋支持率约40%
- 张北川、贾平财新专栏2020:“语境坍塌”概念
- 钛媒体《从线下“渔场”到移动社交》2017:四十年社交场景变迁
口述史部分为作者亲历,不可替代,亦不可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