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图:两张桌子并排摆——左侧雅典酒宴上斜倚举盏的青年,右侧先秦殿前跪呈竹简的臣子,中间一道空白隔开两个文明。同一件事,一边在往上走,一边在往下扎。(AI 插图)
对读·第三篇
第一篇说的是审判的靶心——两边都绕开了“这件事本身”去做道德评判。第二篇说的是名字——希腊有一个词 paiderastia,我们没有。这一篇往前再迈一步:即便两边都写下了男人之间的爱慕,他们拿这些文字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一边把它想成了哲学,一边把它用成了教材。这个差别不是偶然的,它藏在两种文明各自的书写方式里。
前两篇我都在克制一种冲动:把古人写成“和我们一样只是在装”或者“完全不可理喻的野蛮人”。这一篇要克制的冲动是另一种——把“哲学化”当成高级、把“工具化”当成低级。我不想做这个裁决。我想做的是老老实实看他们各自拿这些故事做了什么、做到哪里停下来了、停下来之后留下了什么。下面所有引文都给出处,拿不准的我标出来。
一、两张桌子并排摆
我把两段文字并排放在这里,不做任何解释,你先自己感受一下它们的温度差。
左边,公元前四世纪中叶的雅典。柏拉图在《会饮》里让苏格拉底转述一位名叫狄奥提玛的女先知的话。她说的是一个人应该怎样从爱一个美的身体出发,一步步往上走:
“他应当从一个美的形体出发,进而爱所有美的形体;然后他会认识到心灵之美比外形之美更尊贵……直到他在彼岸成长壮大,最终向他显现出那唯一的科学之异象,即无处不在的美之科学。”
——柏拉图《会饮》210a–211d,Jowett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1600),中文为笔者据英译转译
右边,差不多同一时期的中国。韩非在《说难》里讲完弥子瑕分桃的故事——年轻时得宠,假传君命开车探母被夸“孝哉”,吃了一半的桃子递给卫灵公被赞“爱我哉”;年老色衰后同样的事翻成罪状——然后落了这么一句话:
“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韩非子·说难》,维基文库
他的行为一点没变,从前被夸后来获罪,变的只是君王的爱憎。所以进言的人必须先摸清主子的心思再开口。
你感觉到了吗。左边那段话在往上走,从一个身体走到所有身体,从身体走到心灵,从心灵走到知识,从知识走到“美本身”——它在搭建一座梯子,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抽象、更普遍、更远离那个具体的肉身。右边这段话在往下扎,扎进一个具体的权力关系里,扎进“君主今天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个瞬息万变的现实里,它不关心爱是什么、美是什么,它关心的是怎么活下去。
这两段文字写的都是男人之间的爱慕。可它们做的事情,几乎是反方向的。
二、希腊那边:爱被装进了一座梯子
柏拉图的《会饮》整篇都是一场颂辞比赛。一群雅典男人聚在酒宴上,轮流赞美爱神 Eros。前面几个人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爱是最古老的神,有人说爱分天上和地下两种,有人讲了一个圆人被劈成两半的神话。轮到苏格拉底时,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以为爱就是占有美的身体,后来一个叫狄奥提玛的女人教了他一套完全不同的看法。
狄奥提玛说的核心是一套上升的程序。她告诉苏格拉底,正确的爱应该这样走:先爱一个美的身体,然后发现所有美的身体共享同一种美,于是爱所有美的身体;接着发现心灵之美比肉体之美更值得爱;再往上,发现制度之美、知识之美;最后抵达“美本身”——一个永恒的、不变的、不依附于任何具体事物的绝对存在。
这就是后世所说的“爱的阶梯”。注意这个隐喻的方向:它是向上的,是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普遍、从感官到理智的单向攀升。而且它是有终点的——终点落在“美本身”这个哲学概念上,而非某个更美的人。爱在这里不再是一种人际关系,它变成了一条通往真理的道路。
更要紧的是,这条路上有明确的等级。狄奥提玛专门区分了两种“受孕”:
“那些仅在身体里受孕的人,转向女人并生育子女……但那些在灵魂里受孕的人——因为确实有些人在灵魂上比在身体上更富于创造——他们所孕育的不是肉身的后代,而是智慧与德性。”
——同上,209e
身体受孕生的是孩子,灵魂受孕生的是智慧和德性。后者高于前者。这意味着,在柏拉图的框架里,对一个美少年的爱慕本身只是一个起点,一个可以被超越、也应该被超越的起点。真正高贵的,是借着爱那个人,走到比那个人更高的地方去。
这套想法并非柏拉图一个人的发明。它嵌在一整套文化实践里:体育馆里的师生交往、城邦公民的教育传统、甚至底比斯圣队那种把男爱编入军事建制的做法。爱被制度化、被教育化、被哲学化——它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它是城邦培养公民的一种方式,是灵魂朝向善与美的一种动力。
当然,我得赶紧补一句:这不是希腊的全部。就在同一本《会饮》里,阿尔西比亚德斯醉醺醺地闯进来,讲了他怎么追求苏格拉底、怎么被拒绝、怎么把披风裹在对方身上躺了一整夜却什么也没发生。这段叙述充满了肉欲的张力和挫败感,它提醒我们,柏拉图的梯子终究只是理想。而且柏拉图自己在晚年的《法篇》里翻了脸,斥责同性性行为“违背自然”、“不在石头上播种”。同一支笔下有两副面孔。但即便如此,那架梯子已经被搭起来了。它作为一个思想的可能性,留在了西方哲学的基因里。
三、中国这边:故事被磨成了一把刀
现在把视线挪回中国。
弥子瑕的故事,韩非不是当故事讲的,他是当论据用的。《说难》整篇讲的是游说的困难——你怎么说服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同时不被他杀掉。弥子瑕是他手里的一个案例,用来证明一条冷酷的政治定律:君主的判断不取决于你的行为对不对,取决于他现在爱不爱你。
这个故事完全可以换成任何一个宠妃、任何一个近臣。事实上韩非在同一段里紧接着就讲了郑武公伐胡、关其思献计被杀的故事——全是同一套逻辑。弥子瑕的性别、他与卫灵公之间的亲密关系,在这个论证里是无关变量。韩非拿它当论据,不当故事;《说难》整篇讲的是游说的困难——你怎么说服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同时不被他杀掉。他的读者全是政客和谋士,没一个是来听哲学的。在这种场合里,抽象是奢侈品,具体才是活命的本钱。
龙阳君泣鱼也一样。他陪魏王钓鱼,钓上来十几条却掉了眼泪,说自己就像那些先钓上来的小鱼,魏王一旦得了更大的就要把自己丢掉。魏王听得心软,下令全国“有敢言美人者族”。《战国策》记这个故事,重心在哪里?在宠臣对依附关系的焦虑感,在近臣操控君权的能力。江乙紧接着就用这个典故去劝安陵君:“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靠容貌建立的交情,花落了爱也就变了。这也是一条政治教训,不是对同性情感的探讨。
我把先秦到两汉能查到的核心文本摊开看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男宠故事在先秦文献里几乎全部充当政治寓言的载体。它们被用来讲游说的风险、依附的危险、权力的无常、任官的失序。故事本身的情节是生动的、感情是真实的,但写下这些故事的人,没有一个是在追问“这种爱到底是什么”“它有没有一种内在的价值”“它能不能通向某种更高的东西”。这些问题在他们的书写框架里根本不存在。
唯一的例外是《晏子春秋》里那个羽人的故事。齐景公身边有个小官偷看了国君的容貌,被抓了,自己招认“窃姣公也”。齐景公要杀他,晏子劝了一句:
“拒欲不道,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
——《晏子春秋·外篇》,张纯一校注本
拒绝别人的爱慕是不厚道的,厌恶别人的爱慕是不吉利的,就算他确实对您有非分之想,按法也不该杀。这是先秦文献里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处正面替“男人爱慕男人”说了句公道话的地方。但它也就到此为止了。它是一句“不该杀”的情理判断,不是一个学说,没有被谁接着往下想,没有长成一个可以讨论“这种爱到底是什么”的思想空间。
四、为什么一边往上走,一边往下扎
讲到这儿,问题自然就来了:为什么?
我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有几个观察,它们加在一起,或许能勾勒出一个轮廓。
第一个观察是关于书写场合的。《会饮》的场景是一场酒宴上的颂辞比赛,参与者是雅典的知识精英,他们在竞争谁的赞美最深刻、最有智慧。这种场合天然鼓励升华、鼓励抽象、鼓励把具体的经验往普遍的道理上推。而《韩非子·说难》的写作场景完全不同——它是一篇给游说者的操作手册,写给那些要在君王面前保命、进言、求仕的人。它的读者全是政客和谋士,没一个是来听哲学的。在这种场合里,抽象是奢侈品,具体才是活命的本钱。
第二个观察是关于权力结构的。雅典的 paiderastia 嵌在公民共同体的公共生活里——体育馆、剧场、法庭、公民大会。爱者和被爱者都是公民,他们的关系发生在公共空间中,受公共规范的约束和审视。这种关系有一种水平方向的社会性,它可以被讨论、被立法、被哲学化,因为它本身就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而先秦的男宠故事嵌在宫廷权力的纵向轴线上——君主与臣下、恩宠与失势。这是一种纯粹的垂直关系,它发生在宫墙之内,不被公共规范所覆盖,只被君主的个人好恶所支配。在这种结构里,你能做的只有揣摩主子今天的心情,至于“这种爱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连被提出的空间都没有。
第三个观察是关于文字本身的命运的。希腊那边,paiderastia 这个词一旦被命名,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它可以被拆解、被定义、被争论、被放进一个更大的概念体系里。柏拉图能用它搭梯子,埃斯基涅斯能在法庭上给它划好坏的边界,后来的斯多葛派和新柏拉图主义者能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想。而我们这边,因为没有这样一个词,每一个故事都是孤立的。弥子瑕是弥子瑕,龙阳君是龙阳君,他们之间没有一条概念的线连起来。你可以分别利用他们的故事来讲不同的政治道理,但你没法把他们放进同一个思想框架里去追问“这类事情的本质是什么”。没有词,就没有思想的抓手。
这三个观察不是三条独立的解释,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书写场合决定了文字的功能,权力结构决定了关系的形态,命名的有无决定了思想能否积累。它们合在一起,造成了我们在文本里看到的那个温度差:一边在往上走,一边在往下扎。
五、别急着判高低
讲到这儿,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哲学化”当成高级、把“工具化”当成低级。我得拦住自己。
希腊人把爱哲学化了,这给了他们一架通往“美本身”的梯子。但这架梯子也有代价:它把具体的、活生生的爱慕关系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超越的阶段。在狄奥提玛的框架里,停留在对一个美少年的爱慕上是低级的,只有上升到抽象才算完成。这意味着,那个具体的人、那段具体的感情,在哲学的终点处是被抛弃的。阿尔西比亚德斯裹着披风躺在苏格拉底身边那一整夜的体温,在梯子的顶端是没有位置的。
中国人把爱工具化了,这让他们错过了追问“这种爱到底是什么”的机会。但这种写法也有它自己的诚实:它没有把具体的感情塞进一个预设的概念框架里,它让每一个故事保持了自己的重量。弥子瑕分桃的那一刻、龙阳君对着鱼塘掉泪的那一刻,在这些文本里没有被升华掉、没有被超越掉。它们就在那里,带着全部的卑微和真实。韩非没有把它们变成哲学,但他也没有把它们变成谎言。
而且我得再强调一次:两边的内部都不是整齐的。希腊有埃斯基涅斯的法庭演说——那是纯粹的法律工具化,跟哲学没关系;有底比斯圣队——那是军事制度化,也不是哲学。中国有晏子那句“恶爱不祥”——那是一个情理判断的萌芽,虽然没长成学说,但它证明先秦人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对这件事做出超越纯工具化的回应。两侧的文本里都有裂缝,都有溢出主框架的东西。把这些裂缝抹平、把两侧写成两个整齐的对立面,是对古人的不尊重。
六、诚实的边界
有几件事必须交代清楚。
第一,《会饮》里狄奥提玛的话是苏格拉底的转述,而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文学角色。我们不知道历史上是否真有一位叫狄奥提玛的女先知,也不知道苏格拉底是否真的说过这些话。我们能确定的是,柏拉图在公元前四世纪中叶写下了这些文字,它们反映了当时雅典知识精英圈子里一种可能的思想路径。
第二,我对先秦文献的检索是基于本次能查到的传世典籍。出土材料、后世辑佚的书、以及《说苑》《新序》中可能相关的章节,这次没有逐字核对。“没有找到哲学化的尝试”不等于“绝对没有”,这条线我不敢划死。
第三,“书写场合决定文字功能”这个观察,是我自己的归纳,不是某位学者的现成结论。整合底稿里标注它为“待论证假说——Shen 最可原创发力的一条”,同时注明反证风险:先秦也有《诗经》《楚辞》等非谏书文类,它们没有被纳入本次检索。如果将来有人拿《楚辞》里的香草美人传统来反驳这个观察,我不会意外。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红线:这一整篇里我没有、也不该用“同性恋者”“异性恋者”去称呼任何一个古人。柏拉图不是在讨论“同性恋的哲学意义”,韩非也不是在编写“同性恋的政治教材”。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些东西——美、德性、权力、生存——只是那些东西恰好经过了男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个路口。
这一篇说的是文字的命运——同样的素材,一边被想成了哲学,一边被用成了教材。下一篇我想谈一件更棘手的事:柏拉图在同一支笔下写出了颂扬和定罪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断。“希腊=开放”这个流传最广的印象,恰恰是希腊人自己最先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