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考·第三篇
本文是“无名考”三部曲的第三篇,讲现代词失效。第一篇《今夕何夕》讲古代不需要名字;第二篇《暗语三百年》讲三百年间汉语造过的十几个暗语。三篇合读,是从“无名”到“被命名”再到“命名失败”的完整线索。
立场声明
本文作者不是已婚男同群体的亲历者,也不具备对该群体的道德评价权。作者的个人经验与婚姻无关,不构成论证依据。个人经验的作用类似于社会学研究中的“位置性声明”(positionality statement):让读者知道写作者站在哪里,从而自行判断视角的偏差。所有事实性论断均来自可查的数据、已发表的研究或可核实的公开讨论。
本文不做道德评判,不骂“骗婚”,不赞美“勇气”,不怜悯“同妻”——这三种立场都是对复杂结构的过度简化。本文承认数据缺口:现有研究集中于大城市、年轻群体、公开身份者,对三十岁以上已婚男男性行为者(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MSM,下同)这一“沉默的大多数”覆盖不足。本文不是学术论文,是一篇带研究底子的文化分析长文,面向受过教育的中文读者。它不做因果推断,不声称代表性,但坚持每一个数据论断都有出处,每一个分析性判断都不伪装成实证结论。
一条重要的说明:不做道德评判,不等于否认伤害的存在。同妻群体的困境是真实的,已婚男同的隐忍也是真实的。本文拒绝的只是“谁对谁错”的法庭式追问,而不是对这些真实处境的承认。
引言:他们是如何被谈论的
在打开本文之前,你可以先做一个实验:在任何中文搜索引擎里输入“已婚男同”“骗婚”“同妻”这三个词中的任意一个,你会得到几类高度可预测的结果。
第一类是道德审判。“骗婚男”“渣男”“毁掉一个女人的人生”——把已婚男同等同于蓄意作恶者,把婚姻简化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这类话语拥有最多的流量,因为它提供了最清晰的情绪出口:愤怒有了对象。
第二类是受害者叙事。“同妻好惨”“多少同妻在不知情中感染了病毒”——把同妻塑造成纯粹的受害者,把已婚男同塑造成纯粹的加害者。这类话语有真实的同情心,但它把一段复杂的婚姻关系压缩成了“欺骗—受害”的二元剧本。
第三类是公共卫生话语。“已婚MSM是HIV(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下同)传播的桥梁”“需要针对MSM人群的干预”——把已婚男同当作一个需要被管控的风险群体。这类话语没有道德判断,但它的关切是防控,不是理解。
第四类是心理学话语。“内化恐同”“少数群体压力”(minority stress,下同)“性别角色冲突”(gender role conflict,下同)——把已婚男同当作一个需要被治愈的个体。这类话语有善意,但它把结构问题翻译成了个人心理问题。
这四类话语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谈论已婚男同,但没有任何一种话语让他们自己说话。 他们是谈话的对象,不是谈话的参与者。他们被谴责、被同情、被管理、被治疗,唯独没有被理解。
本文不站在这四类话语的任何一边。本文要提出的问题是:这些话语之所以全部失效,是因为它们都预设了一个前提——已婚男同可以被命名、被标签化、被纳入某种既有的分类。但事实上,他们是无法被命名的。
一、问题的提出:一个被忽视的结构性现象
在关于中国MSM的讨论中,有一个现象的普遍程度远超多数人的直觉:婚姻。
根据一项对2001至2010年间43项中国MSM研究的系统综述与元分析(Chow et al., 2011),中国MSM中约17%目前与女性处于婚姻状态,约26.3%在近六个月内与女性发生过性行为。作为对比,西方国家MSM的已婚比例仅为3%至5%。另一项在辽宁省四城市对807名MSM的抽样调查(Yang et al., 2020)显示,年龄分层极为清晰:30至39岁群体中35.3%已婚,40岁以上群体中75.8%已婚。某些估计认为,多达80%的中国MSM最终会在一生中进入异性婚姻(Chow et al., 2013)。
这不是一个小众现象。它是中国三十岁以上MSM群体中结构性存在的生存模式。40岁以上群体中四分之三已婚——这意味着,在中国,一个四十岁以上的男同性恋者,最可能的人生状态不是“公开身份”(coming out,下同),而是“已婚、有孩子、父母满意、邻居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转向学术文献和公共讨论,会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关于这个群体的系统性研究几乎为零。没有全国性统计,没有大规模婚姻状态调查,没有可供引用的基线数据。我们对其婚姻决策、身份管理、日常策略的了解,主要依赖公共卫生调查中的侧面触及、少量定性访谈,以及社区内部的非正式讨论。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他们是中国MSM群体中的绝对主流,却是公共话语中的完全缺席者。
二、核心论点:无法被命名,无法被标签化,不能被污名化
2.1 无法被命名
给一个事物命名,是理解它的第一步,也是控制它的第一步。在中文语境中,已婚男同面临的问题首先是:没有词语可以准确指向他们。
“同性恋”不对。因为他们的行为模式不限于同性关系,他们过着完整的异性恋生活——有妻子、有孩子、有婚姻。说一个“同性恋”已婚,等于说一个素食者每天吃肉,这个词与他的生活事实直接冲突。
“双性恋”不对。“双性恋”(bisexuality,下同)预设了一种稳定的、内化的身份认同:一个人同时对男性和女性产生吸引,并且这种吸引是他的自我认知的一部分。但中国已婚MSM的经验往往不符合这个模型。Song et al. (2022) 在对13名已婚“同志”的生命历程研究中发现,许多人在婚前并未发展出明确的性取向认同——“我不知道我是同志”(“I did not know I was gay”)是反复出现的主题。他们的同性吸引与异性婚姻之间的关系,不是“两种吸引并存”,而是一种吸引被另一种社会结构所容纳。用“双性恋”来命名,是用一个西方心理学分类框套一个中国本土经验。
“骗婚者”更不对。这是最普遍的道德标签,预设了明确的欺骗意图和明确的受害者。但现有研究揭示的婚姻动机远比这复杂:孝道压力、社会规范遵从(norm conformity,下同)、身份混淆、情感需求——这些动机不是“好”或“坏”的,而是在特定约束条件下的结构化选择。
他们是无法被命名的。 这让人联想到《今夕何夕》的核心论点:古代中国没有“同性恋”这一概念,因为古人的分类体系关注的是行为(“断袖”“分桃”)而非身份。两千年后的今天,当“同性恋”作为一个身份标签已经存在,中国已婚MSM仍然无法被这个标签捕获——他们的身份状态游离于所有可用分类之外。
2.2 无法被标签化
“命名”和“标签化”不是一回事。命名是对一个事物的指认,标签化是对一个人的归类。中国已婚MSM面临的第二层困境是:所有可用的标签,都预设了一种他们不具备的生活状态。
“隐藏的同性恋”预设了一个“真实身份”被“虚假身份”掩盖。但对于三十岁以上的中国MSM而言,“丈夫”和“父亲”不是面具,而是真实的、日常的角色。他们在婚姻中履行经济供养、子女抚养、亲属往来等具体义务,这些行为不是“表演”,而是生活本身。把婚姻描述为“隐藏”,等于否认了这些行为的真实性。
“同妻受害者”的标签预设了一个简单的“欺骗—受害”结构。但同妻的处境远比这复杂:经济依赖、子女抚养权、离婚后的社会污名、家庭网络的压力——这些结构性因素让“离开”不像旁观者想象的那么容易。把同妻统一标签化为“受害者”,和把已婚男同统一标签化为“骗婚者”一样,都是对社会复杂性的过度简化。
“出柜”(coming out,下同)的标签预设了一个“ closet(柜)”的存在——一个可以被打开的门,一个可以被公开的秘密。但中国已婚MSM的问题不是“敢不敢打开柜门”,而是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可以被“柜”所容纳的空间里。他们的身份不是“隐藏”的,而是“被安放”的:他们被安放在丈夫、父亲、儿子的位置上,这些位置是社会结构的默认设置,不需要打开,也不需要关闭。
2.3 不能被污名化
这是本文最具争议性的论点,也是最关键的一层。
正因为无法被标签化,他们也无法被污名化。 污名化需要一个清晰的标签:“你是X,所以你是坏的。” 但当一个人无法被归入任何可用类别时,污名就找不到抓手。你不能骂一个“无法被命名”的人是“变态”,因为“变态”这个词本身预设了一个“正常”的参照系,而这个参照系对已婚男同来说同样不适用——他们在社会功能上完全符合“正常”的标准:结婚、生子、养家、孝顺父母。
但这是一种悖论性的保护。他们不被污名化,不是因为他们被接受了,而是因为他们不被看见。在一个“看见即标签化、标签化即污名化”的社会逻辑中,不被看见反而成了一种防御机制。但这种防御是有代价的:
- 你无法被保护,因为没有你的类别;
- 你无法被承认,因为没有你的位置;
- 你无法被讨论,因为没有你的名字;
- 你无法被服务,因为没有你的需求档案。
不能被污名化,同时意味着不能被承认。 这是硬币的两面。你无法因为“不是同性恋”而被歧视,但你也无法因为“是同性恋”而争取权利。你不是任何一类人——所以你不是任何人。
三、数据基础:规模、年龄与区域差异
3.1 全国数据:目前最完整的量化描述
关于中国MSM婚姻状态,目前最系统的量化数据来自两项大规模研究:
第一项:Chow et al. (2011) 的系统综述与元分析,纳入2001至2010年间43项中国MSM研究(11篇英文,32篇中文)。核心发现如下:
- 约17.0%(95%置信区间:15.1%-19.1%)的MSM目前与女性已婚;
- 约26.3%(95%置信区间:23.6%-29.1%)在近六个月内与女性发生过性行为;
- 与女性伴侣最近一次性行为的安全套使用率仅为41.4%;近六个月持续使用率仅为25.6%。
第二项:Yang et al. (2020) 在辽宁省沈阳、大连、鞍山、抚顺四城市对807名MSM的抽样调查(2012年数据),采用应答者驱动抽样(Respondent-driven sampling, RDS)方法。核心发现如下:
- 13.4%目前与女性已婚,4.5%已离婚;
- 年龄分层:30至39岁已婚率为35.3%,40岁以上为75.8%;
- 已婚MSM的抑郁自评量表(SDS)得分最高(50.0±10.9),焦虑自评量表(SAS)得分最低(38.7±12.1);离婚MSM的焦虑得分最高(44.4±9.6),社会支持得分最低(30.8±8.1)。
这些数据揭示了一个结构性差异:中国MSM的异性婚姻发生率,远高于西方国家。而且,年龄越大,已婚比例越高——婚姻不是随年龄增长而“减弱”的,而是随年龄增长而“固化”的。
3.2 同妻规模:被同时忽略的另一半
在讨论已婚MSM时,一个无法回避的变量是他们的异性配偶——中文语境中称为“同妻”(tongqi,下同)。
Chow et al. (2013) 估计,基于3.1至6.3百万中国MSM的推算,同妻人口约为50万至110万。考虑到80%以上的中国MSM最终进入异性婚姻,实际同妻人口可能达到250万至500万。该研究指出,88.8%的已婚MSM不愿向妻子披露自己的同性行为史。另一项研究(PMC 4893787)发现,即使在已披露的案例中,多数同妻因婚姻承诺、经济依赖、子女抚养权担忧和心理压力等原因,仍不愿选择离婚。
本文不展开讨论同妻问题,但需指出:任何关于已婚MSM的分析,如果不考虑其配偶的处境,都是不完整的。本文将同妻视为婚姻结构中的一个必要变量,而非独立的道德议题。
四、婚姻作为“策略”而非“压迫”
现有文献倾向于把婚姻描述为“社会压迫的结果”——一种被动的、被迫的服从。但从被研究者自身的视角,婚姻更像是多种约束条件下的主动管理策略。
4.1 婚姻的“双刃剑”效应
Yang et al. (2020) 的研究发现,当前处于婚姻状态的MSM具有最低的焦虑水平(SAS 38.7±12.1),但最高的抑郁水平(SDS 50.0±10.9)。这一发现揭示了婚姻的矛盾性:
- 降低焦虑:婚姻满足社会期望、缓冲家庭压力、减少被追问的频次。在一个96.9%的人口认为“同性恋不正常”的社会中(Sun et al., 2020),已婚状态提供了一层“免于被审查”的保护壳。
- 增加抑郁:性别角色冲突、对配偶的内疚感、对被发现持续性的恐惧、在两种身份系统之间切换的消耗。婚姻不是解药,而是另一种压力源。
已离婚的MSM数据更有启示性:他们的焦虑水平最高(SAS 44.4±9.6),社会支持最低(SSRS 30.8±8.1)。这暗示了:离婚不是“解脱”——在一个婚姻仍然是成人社会成员资格核心标志的文化中,离婚意味着双重失败:婚姻失败 + 性取向暴露风险。
4.2 从“压迫”到“管理”
把婚姻重新定义为“身份管理策略”,而不是“压迫的结果”,有几个好处:
- 它避免了对个体的道德评判,而把分析对象转向结构约束;
- 它揭示了行为的理性基础——在特定约束条件下,结婚是一个可理解的、甚至是最优的选择;
- 它为干预提供了更精确的入口——如果问题是“管理困难”而不是“压迫太深”,解决方案就不是“呼吁反抗”,而是“提供管理工具”。
但“策略”一词也有风险:它可能暗示个体是“自由选择”的,忽略了结构约束的不平等。本文使用“策略”时,强调的是结构化约束下的有限选择,而不是自由主义意义上的自由意志。
五、区域差异:三种不同的“婚姻语法”
现有研究几乎没有系统比较中国不同区域的已婚MSM经验。以下分析基于有限的社会学观察、区域文化研究和社区内部讨论,构成一个分析性框架而非实证结论。需要强调的是:不同区域的差异不是“好”与“坏”的等级排序,而是在同一套异性恋规范(heteronormativity,下同)下的不同地方变体。
5.1 华北/山东:宗族驱动的“传宗接代”语法
在华北平原,尤其是山东、河南等地,宗族传统和“传宗接代”观念仍然是婚姻决策的核心驱动力。这里的婚姻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家族义务——一个未婚男性在三十岁后面临的压力,不仅是父母的催促,更是整个宗族网络的审视。
山东农村的“面子”文化尤其典型。一个男性到了适婚年龄不结婚,首先受影响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父母——“你儿子怎么还没对象?”这个问题在春节拜年、红白喜事、村口闲聊中被反复提起。父母的社交资本直接受损。在这种情况下,结婚等于“完成程序”:程序完成了,父母的面子保住了,家族的香火延续了,个人的欲望可以被“默许”忽略。
这种语境下的已婚MSM,婚姻是一种制度性掩护。家族关心的不是他“幸不幸福”,而是“有没有后代”。一旦后代有了,他的个人行为被家族关注的程度会显著下降。但这种“下降”是有条件的:他的行为不能挑战家族的公共面子。换言之,他可以“存在”,但不能“被看见”。
5.2 西北:男性气质主导的“阳刚”语法
在西北省份(陕西、甘肃、宁夏、青海、新疆),男性气质(masculinity,下同)的展演是社会评价的核心维度。一个男性必须“像个男人”——硬朗、顾家、有担当、能喝酒、不娘娘腔。在这种语境下,婚姻不仅是“传宗接代”,更是男性身份的确认仪式。
西北地区的特殊性在于:“阳刚”文化对男同构成了一种双重挤压。同性吸引本身被视为对“男性气质”的威胁——“喜欢男人”等于“不像男人”。但不结婚同样威胁“男性气质”——“三十多岁还没娶媳妇”等于“不是男人”。已婚男同在这里面临的是一个双重陷阱:结婚不能解决问题,只是把一个问题转换成另一个问题。他用婚姻证明了“我是男人”,但他在婚姻中的同性行为一旦被揭露,就会同时摧毁“男性气质”和“丈夫身份”。
西北的酒桌文化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变量。在西北,酒桌是男性社交的核心场景,“能喝”是“够男人”的可见标志。已婚男同在酒桌上的表演——讲荤段子、夸妻子贤惠、谈孩子成绩——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管理。酒桌不是放松的场所,而是性别展演的剧场。每一次举杯,都是在重申“我是正常的”。
5.3 南方沿海:市场化语境下的“形式婚姻”语法
在长三角、珠三角等经济相对发达地区,“形式婚姻”(与女同性恋者缔结的协议婚姻)更为常见。这种婚姻的语法不同于华北的“传宗接代”或西北的“阳刚确认”——它是一种市场化策略。双方通过协议明确分工:共同财产、子女抚养(多通过辅助生殖)、社交场合的配偶角色。这种婚姻更接近于一份合同,而不是一种情感绑定。
形式婚姻的存在,说明南方沿海地区的已婚MSM拥有更高的策略灵活性——他们可以把婚姻“外包”给另一个有同样需求的人,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个人生活的自主性。但这种灵活性是阶层性的:它要求双方具备足够的经济资源、法律知识和社交网络。基层MSM很难负担这种“策略”。
南方沿海的另一个变量是移民社会的特征。珠三角和长三角吸引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形成了一个相对流动的、原子化的社会结构。在这种结构中,“家族”和“宗族”的压力被削弱了,但“同龄人比较”和“都市消费文化”的压力增强了。一个在上海工作的三十岁男性,面对的不是“村里人怎么说”,而是“同事都结婚了,我怎么还没结”。这种压力更隐蔽,但也更无处不在。
5.4 关键:不评判,只描述
上述三种“婚姻语法”不是“好”或“坏”的等级排序。华北的宗族压力、西北的男性气质、南方的市场策略——它们都是在同一套异性恋规范下的不同地方变体。一个人出生在山东还是广东,不是他选择的,但他必须在自己的出生地上,用本地可用的语法来管理自己的身份。
本文不做区域优劣的比较,只指出一个基本事实:中国已婚MSM不是一个统一的群体,他们的婚姻经验被地域文化深刻地差异化。 任何试图用一套统一理论来解释所有已婚男同的做法,都是对复杂性的简化。
六、结论:没有名字的一群人
他们不是“同性恋”——因为他们的行为和身份不限于同性关系。他们不是“异性恋”——因为他们的同性吸引并未消失。他们甚至不是“双性恋”——因为“双性恋”预设了一种稳定的、内化的身份认同,而他们的经验往往是流动的、情境化的、未命名的。
他们是“已婚男同”——但这个词本身就是矛盾的。“已婚”指向一个异性恋制度,“男同”指向一个同性吸引。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语法上就不通顺。
在一个分类即权力的时代,无法被分类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困境。你无法被“保护”,因为没有你的类别;你无法被“承认”,因为没有你的位置;你无法被“讨论”,因为没有你的名字。你不存在于任何可用的社会语法中——除了你的家庭档案里的那一行:“已婚,育有一子。”
这就是中国已婚MSM的悖论:他们是中国三十岁以上MSM群体的绝对主流(40岁以上75.8%已婚),但在公共话语中,他们是完全缺席的。没有为他们量身定制的社会服务,没有针对他们的公共卫生干预,没有关于他们的系统性研究,甚至没有关于他们的统一名称。
他们不是被压迫的。他们是被忽略的。而忽略,有时候是比压迫更彻底的沉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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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底稿完成于2026年8月26日。所有数据论断均标注出处,上架发布时可隐藏脚注,但底稿保留完整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