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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都没有

酒吧志·第三篇

第一篇把查得到的店逐城逐店排进年表,五列:店名、地址、开业、结业、依据。它回答的是「我们凭什么知道它们存在过」。第二篇往前问了一步:最早那几家,凭什么算一家同志酒吧。它给了四种来路:占、包、接、借。

1995 年那一年,北京有没有一家同志酒吧。四份材料给了四个答案。其中一份写作「一家都没有」,说这话的人那年二十岁,住在银锭桥边,房门出院门十米,院门到桥头五米。

规矩照旧。不写店里发生了什么,不放店里的照片。谁坐哪一桌,台上演什么,几点散场,一概没有。

一、四份材料,四个 1995

四份里有一份不在别人的纸上,在我自己的一篇旧稿里。

后海那时候没有酒吧,一家都没有,连岸边石舫的灯都不亮。晚上非常安静,路灯不多,走过去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1

同一年,我认识人的地方是一座公园。

那年春末夏初的晚上,我从望京坐公交过去。六铺炕公园是我仰慕已久的地方——张元拍《东宫西宫》的取景地,荷花池,凉亭,旁边的公厕。人很多,灯光暗,湖边、假山、凉亭,像我在书里读过的台北新公园。那时候我还没读过《孽子》,但那个场景,已经很像了。1

「仰慕已久」这四个字值得单独看一下。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一直是别人口中的好地方,比我之前去的街边公厕要好很多——那里有一片水池、有亭子、夜里有人来回走。六铺炕紧邻着北二环,交通方便,坐地铁稍微贵点,公交线路也很多,44路车间隔最短最快。同一类地点,在北京和台北,在六铺炕和《孽子》的新公园,在两座城里,长得一样:公园、荷花池、凉亭、旁边的公厕。1995 年,男人在北京碰面的去处是这些。酒吧不在其中。

第二份材料把这一年写成另一面。有一份《中国同性恋走向公开大事记》,2008 年 6 月 4 日发在淡蓝网上,按年往下排:1981 年一条,1985 年一条,1990 年一条(李银河、王小波等的《他们的世界》),1994 年一条(张北川《同性爱》出版)。1995 年那一条是两句话。

北京同性恋组织“中国彩虹”向海外媒体发布同性恋解放公开信。北京男女同性恋者开始酒吧聚会,同性恋酒吧出现。2

「出现」这两个字是这份大事记给的。它不带月份,也不带店名。这份东西发表于 2008 年,讲的是 1995 年,中间隔着十三年。

第三份和第四份,上一篇已经逐字引过。一位 1994 年从香港到北京的人说,那年「北京还没有什么同志酒吧,有一两个在酒吧里的聚点,但不是同志酒吧,只是同志去那里的几率高」。3一份 2011 年发表的女同性恋组织史把日子给到了月:1996 年 6 月,一场以生日聚会为名义的石墙纪念之后,「Half and Half」成为北京第一个同性恋酒吧。4

四份材料,四个说法:一家都没有;1995 年出现;1994 年还没有什么;1996 年 6 月才算第一个。它们不一样在哪里,得说准。头一份讲的是后海,那是北京城中心靠北一片水面周围那几条街。后三份讲的是全北京。「我住的那条街上没有」和「这座城没有」是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在 1995 年可以同时成立。

手边还有一条能钉住的东西,它不在酒吧这一栏。第一篇记过:1995 年 9 月,世界妇女大会期间,一场中外女同志的舞会办在朝阳区西坝河南路的莱特曼舞厅,那是一家本来就有很多同性恋者出入的舞厅。5也就是说,1995 年北京能写出店名、写出街道、写出月份的同性恋去处,是一家舞厅。它在东北三环边上,后海在城里的另一头,中间隔着大半个北京。那一年后海的酒吧是零,舞厅是有的。

二、1993 年,哈尔滨有一间店,名字里写着「飘」

上面那四份都绕不开一个毛病:说的是北京,而讲得最准的那一份只讲到一条街。同一年代往东北看,另一座省会有过一间店,它的名字把这类地方的处境直接写在了招牌上。

那间店叫「飘吧」。

这句话出自 2007 年的一篇报道。记者经一位当地知情者引荐,在哈尔滨见到一对同性「夫妇」,报道写他们「目前他们在哈尔滨市经营一家酒吧,酒吧消费人群以同性恋者为主」。6两个人一个叫老川,一个叫小清,这两个名字都是报道给的。

报道回溯老川的经过。他结过婚,有女儿,后来离了。1995 年他给一家夜总会做司仪,「接触了前来『走台』的一批同性恋者」;几个月后那批人离开,他也跟着离开了。

与前妻离婚后,老川开始经营一家小酒吧,也许是因为本身是同性恋者,不知不觉他的小酒吧成了同性恋者聚集的地方。6

这句在报道里是记者的叙述,不是老川自己的引语。它里面有一个词比其余词都值钱:「不知不觉」。

同一篇报道里,记者问起哈尔滨这类店的年头,老川说了另一间店。

老川说,对同性恋者有一个形象有趣的称呼“飘飘”,1993年哈尔滨出现的第一个同性恋酒吧就叫“飘吧”。老川对此的解释是:同性恋者就像“浮萍”,一方面是活动场所的漂浮不定,一方面是心里永远是‘飘’的感觉。6

「飘」这个字上一篇写过。在成都它指人,也指场子:「飘」,「飘飘」,一条街是「飘场」。7到了哈尔滨,这个字进了店名,压成两个字加一个「吧」。

还有「浮萍」。上一篇从写沈阳那本书里引过一句「浮萍也好,寄生也好,他们只能寻找宿主」7——那是学者的句子。老川说的也是它,他不是学者,他是在解释一家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而他把不固定放在了头一位:活动场所的漂浮不定。

一间同志酒吧的名字,字面意思是「漂着的」。招牌上写的就是它随时会没。

这一条材料能走多远,要先说清。它是 2007 年一位经营者对记者说的,只有年份,没有月份,没有门牌;我在能查到的两个面上没有见到第二处记载「飘吧」这两个字。8按第一篇定下的规矩,店名、场所类型、区位三样凑不齐就不进年表,所以这句话在这里不写成「1993 年某月某日,飘吧开业」。它能做两件事。头一件:哈尔滨这座城在第一篇的表上从 2008 年那份社群名录起步,列了蓝宇酒吧、卡萨布兰卡酒吧、铁海旅店三处9,现在多出一个 1993,往前推十五年。第二件:1993 这一年,东北的一座省会有一座据说算同志酒吧的店;北京那一头最早的一种说法也落在同一年,第一篇引英文维基把 Half-and-Half 往前推到 1993 或 1994 年。9「大陆第一家同志酒吧」这件事仍然没有一个公认的排序。

三、没有人占,也没有人包

上一篇那张表有四行:占、包、接、借。四个动作各有各的主语。占是一群人往一间不相干的店里去;包是借钱把一家正在营业的店接下来,改它的用途;接是接手一家濒临停业的店,把自己原有的演出队伍搬进去;借是借一间店开一次会,散会就走。7

老川这一例不在那四行里。

他没有占别人的店,那间小酒吧是他自己开的。他没有包,没有接,也没有借:报道里没写他借钱,没写前一个经营者,也没写他从谁手里接过什么。他做的事只有一件,开门。然后人来。然后「不知不觉」,它成了。

这个动作同样不产生记录。报道里没有执照,没有登记类别,招牌上也不会有「同性恋」三个字。这家店在文字里的身份是一句「酒吧消费人群以同性恋者为主」,主语是人群,不是店。上一篇引过那位 1994 年从香港来的人:「只是同志去那里的几率高」7。同一个句式在哈尔滨隔了几年又出现一次,写成「消费人群以……为主」。两句话都把人放在主语上。房子上头没有任何一个字写着它是谁的店。

所以这一条和「占」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占是一群人走进一间本来不相干的房子;这一条是一间房子等着人来。共同点不在动作上,在结果上:两种都没有批准,两种都没有日期,两种都要过十几年才由人对着一家报纸说一遍。

「占」那一头,老板不是同志。这一头,老板是同志。上一篇写过反面的一例:1998 年成都那家「大的同志酒吧」,「不过酒吧的老板并不是同志」。7两处并起来可以落一句:老板是不是同性恋,和这间店算不算同志酒吧,是两件事。这件事在成都由一个直男开门做成了一次,在哈尔滨由一个同性恋者自己开门做成了另一次。

四、一间酒吧可以办婚礼

上一篇写过一间借来的地下酒吧。1998 年 10 月,三十多位拉拉在海淀区一间地下酒吧开女同志大会,散会之后不久,一个小组成立,第一份女同刊物出来,第一条专门的女同热线开通。7那间房子的用途被换了几手:喝酒的地方,开会的地点,刊物的地址,一个小组的名义。

同一时期,在哈尔滨,同类房子有另一种用途。

老川和小清的“婚礼”是在酒吧里举行的,前来庆祝的无疑都是“圈里人”。“我们给自己营建了一个小社会,这个小社会只有那些可以理解包容我们的人:老川的个别的老同学,邻居的一对年轻夫妻,省疾控中心的几位工作人员,还有圈子里的朋友。只有在这里面,我们的婚姻才是安全的。”6

「安全」这个词出现在这里,说的是婚姻。报道里这句话带着引号,是两个人自己说的。

两个人的婚姻不被登记,他们摆酒的那间房子也没有登记过自己是什么。上一篇数过这类店留下的空缺:执照上没有相关的一行,开业年份大多填不出来,一家店能有五个写法,招牌上究竟是哪几个字没人留下过。7这些空缺有另一面。没有任何一张纸写着这间房子是什么,它就可以是喝酒的地方,可以是开会的地点,可以是一份刊物的地址,可以是一场婚礼的现场。

五、有了酒吧之后,它仍然不算主路

「出现」是一回事,「成路」是另一回事。这一段用三份公共卫生调查、一份地方文献和一个形容词,说清一件编年史看不见的事:酒吧即使开了,也长期只是寻伴场所里很小的一栏。

三份调查来自三篇论文,城市不同,年份不同,有的只拿到摘要。它们连不成一条趋势线,只能放在同一片时期里横着比。这条限制我在边界那一节再交代一遍。

第一份在内蒙古。802 名男男性接触者按寻伴场所分类:公园型 58.7%,浴池型 22.1%,酒吧型 12.5%,网络型 3.2%,其他 3.5%。10

第二份在重庆。同一类分层,样本来源里酒吧、夜总会、茶吧这一类占 71.3%,浴池、桑拿占 9.4%。11

两份的年份都笼统,但它们给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形态。一座城市的男人主要在公园里找人,另一座主要在酒吧里找人。在内蒙古那一栏,酒吧只有公园的五分之一。

第三份 2014 年发表,四类场所(浴池、酒吧、公园、会所)473 名调查对象,结论那句话说得很直白:干预重点应为浴池与公园。12在一张工作清单上,酒吧排在这两样后面。

再往前,写沈阳那本书里的年代序列,酒吧排不上。

1980年代初的 A市,在市体育场和中山公园附近出现了四家社会舞厅。13

1980年代,马路湾旁边的和平二校,教室北面,操场南面,有一个公厕,有十几个蹲位。这个“点儿”每天大约有一二百人,周末人更多。13

1992年,“中国跳”迪厅开业,同性恋重又在此聚集,这里成为同性恋活动的“新点儿”。1998年“中国跳”关闭。2000年后,同志活动的“点儿”开始全面衰落。13

1992 年那座城里被称为「新点儿」的地方是迪厅。那本书给沈阳的同志酒吧的年份在 2004 年,写在和平浴池拆迁那一句里:「同志浴池、同志酒吧等专业化的空间组织应运而生」。71995 那一年,这本书里没有酒吧的位置。

最后一份材料给的是形容词。2012 年一本讲同性恋人权保障的书,前面引李银河的调查说中国同性恋者的社会交往「绝大多数还只能在公共场所如街头、公厕、公园、街心花园、街头广告橱窗及公共浴池等场所进行」,紧接着一句:

纵向比较,尽管现在有些城市出现了一部分的同性恋酒吧、舞厅等同性恋者聚会的“高雅”场所,但由于传统文化的影响、法律规范缺失等原因,中国的同性恋者仍然无法像一些西方国家的同性恋者一样……14

「高雅」两个字带引号,而且酒吧和舞厅并列在一处。1997 年这家店在上海还没几家,2012 年一本学术著作写到这类地方,仍然要给那个形容加引号。

这里还有一处细节,可以看出这类句子是怎么往下传的。《他们的世界》原句几乎没有修饰:

我国同性恋者的社会交往活动,只能在公共场所,如街头、厕所、公园、街心花园、街头广告宣传橱窗及公共浴池等场所进行。15

两句一比,三处不同。「厕所」成了「公厕」,「街头广告宣传橱窗」成了「街头广告橱窗」,句子前头多了「绝大多数还」。从「只能在」变成「绝大多数还只能在」,中间隔着这条材料被往下抄了一次。14

1995 年北京能写出店名的是一家舞厅;同一年代往东北看,哈尔滨据一位经营者说已经有了酒吧;沈阳的同志酒吧在那本书里排在 2004 年;内蒙古的调查里酒吧型占 12.5%;2014 年一份研究把干预重点定在浴池与公园;2012 年写这本书的人说到酒吧还要加引号。这一串说明的是:年表上「出现」的那一年,在很长时间里不算主路。「有了酒吧」和「以酒吧为中心」之间隔着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在不同城市长短不一样——重庆那份调查里是 71.3%,内蒙古那份里是 12.5%。

六、2002 年 1 月那一周,四个标题

四篇稿子,七天之内发在同一家网站。那家网站是中同新闻网,它有个旧域名。原站今天打不开,我读到的是别人抄下来的一份字,图没有。16

四个标题照日期列出来:

1 月 26 日《北京纪实:基地风流——穿行在夜色中的人们》 1 月 30 日《北京纪实:基地风流——谁在为你的风流提供方便》 1 月 31 日《本网“北京的同志影像”系列之一——风光不再的同志基地》 2 月 1 日《北京纪实:基地风流——栖居在酒吧间的灵魂》16

1 月 31 日那一篇讲的「基地」是街上那些地方。

然而,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互联网在中国大中城市普及,原先热闹的同志基地人气渐衰。那些赶时髦的年青同性恋者,或是文化素质较高的白领同志,纷纷将他们的活动场地转向互联网。17

同一篇里有一句「北京的同志基地风光不在」。标题写作「风光不再」,正文里那个字是「不在」,同一篇稿子两种写法。它还是一则摄影报道,照片说明写记者 2002 年 1 月某天在北京北三环一处有名的同志基地取景,停留一个小时,「只有三几个人围在一团说笑着」,往下还有一句:「现在的基地,常来的人以文化素质不高的城市低收入者、外地游客居多」。17

第二天,2 月 1 日,「基地」这个词跑到酒吧那一栏去了。

在酒吧一条街的背面,两处背静的地方,有两个酒吧,他们孤立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我们同志孤立在这个世界一样,没人去在意,没人去理会,像孤独开放的野花,独自芬芳,独自消失。16

这段写三里屯,写在一家社群自己的报纸上,用的是「我们同志」。

第一篇把技术冲击记在 2012 年以后的手机那一轮。这一周的稿件说明,线下被抽走过两次。九十年代末那一轮,社群自己在 2002 年 1 月就写下来了,写得一点不含糊:原先热闹的同志基地人气渐衰。那一页上还有一个词值得留意,互联网被写成「比现实基地更自由荒唐的『渔场』」17——「渔场」上一篇是在上海的暗语里出现的,指的是找人的地方。7到 2002 年 1 月,写北京的记者用它指网上。

顺带把这个系列的「无图」说准一点。第一篇交代过,网上能找到的九十年代北京同志酒吧照片是零张。9而 2002 年 1 月这则摄影报道本身是带照片的。两处不冲突:那张照片拍的是街上,不是店里,年头是 2002 年,不是九十年代,而且我读到的转存只有字。所以这个系列仍然无图可用,但无图不等于当年没人拍。

七、有过,和说不出是哪家,是两栏

第一篇年表那一节写过一句:「乌鲁木齐、大连、厦门这三座城,酒吧这一条线是空白。」同一篇末尾我自己留了话,说那句和它后头的材料对不上,留着等下一篇一并理。这里把它理掉。

大连已经有店名。一条社群地点登记把牧羊酒吧记在 2001 年 12 月 23 日,地址是沙河口区南沙街 131-2 号,类型一栏写 BAR,营业时间从下午两点到夜里一点,还留了电话和一个信箱。9报纸那一边也有:2003 年 3 月 10 日《大连晚报》写 1 月 8 日张北川教授在这家酒吧同大连的同性爱者、一些防治专家和志愿者座谈。9这两条第一篇末尾那一节都写了,年表那一节没跟着改。三座城现在只剩两座。

剩下那两座也不是一回事。乌鲁木齐那边能拿出的仍然是机构:斯坦福那套同志机构网站存档收了「新疆同志中心」的站,2018 年 9 月一份全国四十余家机构的联合声明,联署名单里也有它。18场所这一条线,我在能查到的面上没有找到店名。厦门不一样,厦门有人自己说去过。2018 年一篇写目的地经验的帖子有一句:「只去过成都、杭州、厦门还有泰国的同志酒吧。」19这句话证明有人在三座城里都进过门,一个店名也给不出。

所以「空白」这个词,对厦门不准,对大连已经错了。第一篇的规矩本来就分两栏:有过这样的地方,说不出是哪家;说不出。三座城在那一句里被压成了一栏,这一篇把它们放回原来的格子:大连进「有店名」,厦门留在「有过、说不出是哪家」,乌鲁木齐留在「机构有、场所说不出」。

那一节里另一句也该补一句。哈尔滨那三处出自 2008 年的名录,如今这座城多了一条 1993 年的「飘吧」:口述,单源,无月日,不进年表,只把具名起点往前推。这一处往前推,靠的是我换了查法——那篇报道一直躺在一个抓下来的目录里,我第一次查这座城时用的那个面不存这类文件。8这种事在写作里只有一个用处:一座城「有没有」,一半取决于我用哪个面去查。

八、至少还有个酒吧可以坐坐

报道末尾,记者让两个人各说一句最后的话。老川说的是一句让步。

老川说:“比起过去被划定为道德败坏、流氓,我们应该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至少还有个酒吧可以坐坐,有个隐秘的家可以避避风雨,我们最需要的是社会的宽容和理解,因为我们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6

「至少」。至少还有个酒吧可以坐坐。

上一篇引过那份 2008 年的报纸: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国并不存在「同性恋」这个概念,同性性行为在法律上仍归属「流氓罪」,这一条到 1997 年才从刑法里取消。7老川那句「被划定为道德败坏、流氓」和「赶上了好时候」,说的就是这道门换过。

同一句话的另一头,第一篇已经给过了。2000 年夏天,三里屯一间酒吧,出来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三段出租车才回得了门头沟,因为「长距离去门头沟的出租车根本没有人愿意去」。那一晚的结论是六个字,以后就不要再去酒吧了。9

两个人,同一类房子,隔着一座城的距离和一笔钱的距离。一个人说至少还有个酒吧可以坐坐,一个人说以后不要再去了。这两句都在讲酒吧,讲的却不是同一件事。前一句说的是这间房子在没有名分的日子能给人什么,后一句说的是进那扇门要付多少钱、回家要走多远。第一篇第九节摊开过门票那一栏:六十到一百元含一杯,地下那家三十元能开到凌晨五点,2015 年一份特稿称这类地方为「比较体面且固定的线下聚会场所」,还有一份问卷里三分之一的人月收入在 3000 元以下。9

一间房子变成这些人能待的地方,上一篇给了四个动作,这一篇加一个:自己开门,然后人来。五个动作里没有哪一个需要谁点头。

「至少」这两个字很轻。一个人说这个词的时候,手边的东西不多。这一篇开头那位住在银锭桥边的人,1995 年手边连一间酒吧也没有;到 2000 年夏天,三里屯已经有了可以去的那一家,他去了,夜里十点多出来,打不到一趟直达的车。城里的店和一个人的酒吧之间隔着什么,上一篇数过:执照上没有的一行,招牌上没人留下的那几个字。这一篇数的是另外几样:三段车,一杯酒的价钱,一个 12.5%,一句「至少」。

九、诚实的边界

一,这一篇只写来路和年份,不写店里。台上演什么、谁和谁说话、几点散场,一概没有。前两篇定的就是这条。

二,「1995 年的北京没有酒吧」这句话,本篇不写成断言。本篇只写成两件事:1995 年北京能写出店名的同性恋去处是一家舞厅,那是第一篇给的;后海那一年一家酒吧也没有,那是一个住在桥头的人自己说的。至于整座城那一年有没有,四份材料不同意,我不替它们和解。

三,哈尔滨「飘吧」这一条只有一个来源,是一位经营者在 2007 年对记者说的,无月日、无门牌、无第二处记载。我在两个面上查过这两个字,都没有第二次出现:一个是网上能搜到的公开材料,一个是那份保留了旧页面的公共档案。8它不进年表,也不用来说服任何另一句关于「第一家」的话。

四,三份公共卫生数字都是摘要级,刊物与年份不齐,城市各是城市。内蒙古那份的调查年份摘要里没给,重庆那份的总样本我也没拿到。它们只做同期横比,不做趋势,不跨城推论,也不与任何一份名录里的店数相乘。

五,写沈阳那本书里有一张逐年点位的表,在我手上这一份电子全文里是乱序的,本篇不取它给出的任何年份区间。正文里那三段(四家社会舞厅、和平二校的公厕、1992 年「中国跳」)取自散文段落,逐字抄下。这一版没有可用页码,所以只注到章节。

六,人名。老川、小清是报道给的化名,照原样用。报道里还有别的人:介绍他们的那位当地知情者、酒店里的一名保安、老川的前妻与女儿,本篇不写,也不给他们的任何一处细节。李银河、王小波、张北川、许毅这些人出现在书名与调查名上,是著作关系,与场所史里的人无关。

七,2002 年那一周的四个标题,日期取自各篇正文第一行,原站已下线,我读到的都是快照转存的纯文本,照片没有。那篇摄影报道里被引用的是文字,不是它自己的画面。

八,本篇没有一处来自工商登记、执照档案或任何官方记录。这类材料我没找到,也没找到能查到它们的入口。所以「不产生记录」这句话,说的是在我能查到的材料里没有,不是从来没有过。

九,第七节改的是第一篇的一句话。那句写「三座城是空白」,本篇把它放回两栏。改的理由、依据的两条材料都在第一篇末尾那一节里,那两条没有变,变的是年表那一节的归纳。这一处更正归我出,第一篇要不要跟着改、什么时候改,等定。

十,关于《他们的世界》那句原句,我读到的是一个读书网站上的摘录,那一页不显示它是什么时候抄的;它的年份在这份大事记里写作 1990 年,在通常的著录里是 1991 与 1992 两个说法。本篇不比这几个年份,只把两句并起来看措辞,措辞的差异在两处都能逐字核到。

附录 这一篇用到的材料

每一条后面那句说的是这份材料凭什么算数,以及我在什么时候读到的它。

Footnotes

  1. 安远《银锭桥》,旧稿,写 1995 年夏天,第一人称。本篇两处引文照原文录,逐字为:「后海那时候没有酒吧,一家都没有,连岸边石舫的灯都不亮。晚上非常安静,路灯不多,走过去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与「那年春末夏初的晚上,我从望京坐公交过去。六铺炕公园是我仰慕已久的地方——张元拍《东宫西宫》的取景地,荷花池,凉亭,旁边的公厕。人很多,灯光暗,湖边、假山、凉亭,像我在书里读过的台北新公园。那时候我还没读过《孽子》,但那个场景,已经很像了。」原稿里另有同行人、住处门牌、上学路线与房间内景,本篇一概不取;本篇只取那位叙述者那年二十岁、房门出院门十米、院门到桥头五米这几样,它们与论断直接相关,而那间离桥十五米的房间,早已写在同一个网站上上线的《银锭桥》一篇里。那一年三里屯那一家是哪一家,本篇也不指认。 ↩ ↩2

  2. 《中国同性恋走向公开大事记 增补版》,淡蓝网,页面日期 2008 年 6 月 4 日。原站已下线,我读到的是一份保留了旧页面的公共档案里抄下的纯文本,读到的日子是 2026 年 10 月 15 日,图没有。1995 年那一条逐字:「北京同性恋组织『中国彩虹』向海外媒体发布同性恋解放公开信。北京男女同性恋者开始酒吧聚会,同性恋酒吧出现。」同一页上另有 1981 年、1985 年、1990 年、1994 年四条,条目一律不带月份。这份大事记只抓到第 1 页,往后几页没入档,所以它对 1996 年以后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

  3. 《目的地酒吧:同志们,晚上好!》2010 年 6 月 8 日。逐字引的是那半句:「1994 年,Edmund 从香港来到北京,那时北京还没有什么同志酒吧,有一两个在酒吧里的聚点,但不是同志酒吧,只是同志去那里的几率高。」这一条与第二篇第 s11 条是同一份材料,本篇不重复它的全部内容。 ↩

  4. 郭玉洁《中国大陆女同性恋群体组织化历程》,载《中国发展简报》第 47 期,页面日期 2011 年 1 月 12 日。本篇只取一句:1996 年 6 月那次以生日聚会为名义的石墙纪念之后,「Half and Half」成为北京第一个同性恋酒吧。这一条与第二篇第 s9 条同一份材料,1998 年 10 月海淀区那间地下酒吧、会后出来的刊物与热线,都从那里来,本篇不重述。 ↩

  5. 莱特曼舞厅,1995 年 9 月。两处互不相干的材料已在第一篇给出并逐字核对:一处是 2025 年 6 月 24 日一档口述史节目,说这场舞会由 Susie 等人在莱特曼舞厅组织,「莱特曼舞厅原本就是一家有许多同性恋者出入的舞厅」;一处是 2009 年 3 月 1 日福州新闻网的转载稿,写当晚从世妇会「载来了两卡车的女同性恋者」。地址朝阳区西坝河南路取自这两处。这一条本篇不另找来源,只指回第一篇第四节。 ↩

  6. 《一对同性「夫妇」 情路上的悲欢》,2007 年发表,发在一个博客平台上,具体日期页面上没有,只留下它在 2007 年的那一条路径。原站已下线,我读到的是 Internet Archive 快照转存的纯文本,转存日子是 2026 年 10 月 13 日。本篇逐字引的五处:「目前他们在哈尔滨市经营一家酒吧,酒吧消费人群以同性恋者为主」;「与前妻离婚后,老川开始经营一家小酒吧,也许是因为本身是同性恋者,不知不觉他的小酒吧成了同性恋者聚集的地方」;「老川说,对同性恋者有一个形象有趣的称呼『飘飘』,1993年哈尔滨出现的第一个同性恋酒吧就叫『飘吧』。老川对此的解释是:同性恋者就像『浮萍』,一方面是活动场所的漂浮不定,一方面是心里永远是『飘』的感觉」;「老川和小清的『婚礼』是在酒吧里举行的……只有在这里面,我们的婚姻才是安全的」;老川末尾那句「至少还有个酒吧可以坐坐,有个隐秘的家可以避避风雨」。其中「不知不觉」那一句在报道里属记者的叙述,不是引语。报道里还有这几个人的经历细节、一名威胁要公开秘密的同事、老川的女儿,本篇不取。 ↩ ↩2 ↩3 ↩4 ↩5

  7. 指回第二篇《占:第一批同志酒吧是怎么来的》正文与其附录,本篇不重复引其中已经逐字录过的句段:第二节「先有一种地方,叫『点儿』」(成都「飘」「飘飘」「飘场」的用法、上海「公司」「渔场」那套暗语、八十年代以前「同性恋」这个概念不存在与「流氓罪」归入、1997 年这一条从刑法取消);第三节「把别人的店变成自己的地方」(富晓星那句「浮萍也好,寄生也好,他们只能寻找宿主」、Edmund 1994 那半句、崔子恩「逐渐将一些酒吧占据」);第四节(「专门的同性恋酒吧」这一措辞的三处用法);第七节「占下来的地方,后来当了办公地点」(1998 年 10 月海淀那间地下酒吧,会后的小组、刊物与热线);第八节「四条来路」(那张四行表,包、接、借各自的例,以及 1998 年成都那家「不过酒吧的老板并不是同志」);第九节(「中国的同志酒吧是被占出来的,不是被批准的」与它的适用边界,2004 年以后那批店是拿钱办起来的);第十节(全篇没有一处来自工商登记与执照档案)。 ↩ ↩2 ↩3 ↩4 ↩5 ↩6 ↩7 ↩8 ↩9 ↩10

  8. 关于「查无」的口径,本篇交代一次。「飘吧」这两个字,我在两个面上查过:一个是网上能搜到的公开材料,一个是那份保留了旧页面的公共档案,都没有第二次出现;查法与逐字结果登记在本系列的调研底稿里,日期是 2026 年 10 月 31 日。同一份底稿里还有一件更该交代的事:2026 年 10 月 18 日那一轮,我在档案面上写下过几处「查无」,后来换了一个覆盖面更大的查法重跑,那几处里有一条被推翻。所以本篇凡是写「没有」的地方,指的都是某一个检索面上没有,不是一座城里没有。 ↩ ↩2 ↩3

  9. 指回第一篇《它们存在过:大陆同志酒吧四十年》正文与其附录,本篇从中取的几处:第四节「北京·前酒吧时代」里 1995 年那个夏天与后海酒吧街的年份,同一节给 Half-and-Half 列出的三种说法(英文维基往前推到 1993 或 1994 年,社群口述记 1996 年 6 月);第六节「其余城市与两个空缺」里 2008 年那份社群名录的哈尔滨三处(蓝宇酒吧、卡萨布兰卡酒吧、铁海旅店,条目称蓝宇「现在哈尔滨最火的酒吧」)与那一句「乌鲁木齐、大连、厦门这三座城,酒吧这一条线是空白」;第九节「门票」那一栏的全部数字(六十到一百元含一杯,地下那家三十元开到凌晨五点,2015 年那份特稿的措辞,那份问卷里三分之一的人月收入在 3000 元以下);第十节末尾「当年的实拍我查过两个地方,网上能找到的九十年代北京同志酒吧照片是零张」;「诚实的边界」里大连牧羊酒吧的两条来源(一条 2001 年 12 月 23 日的社群地点登记,含地址、电话、营业时间与联系人;2003 年 3 月 10 日《大连晚报》写 1 月 8 日张北川在该酒吧座谈)与「那句我留着,下一篇一并理」。名录那三处的条目都没有日期,只能说明 2008 年 12 月 24 日那份帖子里登记过。 ↩ ↩2 ↩3 ↩4 ↩5 ↩6 ↩7

  10. 曲琳、高永明、青河、杨景元、涛波《不同活动场所男男性接触人群 HIV 感染状况及行为学研究》,内蒙古,802 名男男性接触者按寻伴场所分类:公园型 58.7%、浴池型 22.1%、酒吧型 12.5%、网络型 3.2%、其他 3.5%。我读到的是学术搜索页上的摘要,2026 年 10 月 24 日。刊物名称与卷期待核,调查年份在摘要里没给。全部分类加总为 100%,这一处我核过。 ↩

  11. 《HIV infections and heterosexual behaviors among 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 in Chongqing municipality, China》,重庆。四类场所分层,样本来源占比酒吧/夜总会/茶吧一类 71.3%,浴池/桑拿 9.4%。我读到的是文献平台上的一条题录与摘要,2026 年 10 月 24 日。总样本数、年份与刊物在我看到的页面上都没有,所以这一条只作同期横比。 ↩

  12. 《四类场所男性双性性行为者艾滋病、梅毒检测及性行为特征分析》,2014 年第 2 期,浴池、酒吧、公园、会所四类场所 473 名调查对象,滥交比例排序为浴池高于公园、公园高于会所、会所高于酒吧,结论「干预重点应为浴池与公园」。我读到的是文摘页,2026 年 10 月 24 日;刊名在两个著录面上写法不一致,所以这一处标待核,全文未取得。 ↩

  13. 富晓星《空间、文化、表演:东北 A 市男同性恋群体的人类学观察》,光明日报出版社 2012 年 6 月。第五节引文块里那三段散文逐字取自这本书,引文照原书字符录,包括它自己的纪年写法。三段都取自正文散文,不取自那张逐年点位表;那张表在我手上这一份电子全文里是乱序的,它给出的年份区间本篇一概不用。中间那一段在书里挂着一处访谈,记的年份是 2007。这一版没有可用页码,所以只注到章节。书里把调查的那座城市写作「A 市」,第一篇按沈阳记,这一篇跟着它。 ↩ ↩2 ↩3

  14. 何东平《中国同性恋人权保障研究》,2012 年。本篇取两处:一处是它引李银河调查的那句「根据李银河博士的调查,我国同性恋者的社会交往活动绝大多数还只能在公共场所如街头、公厕、公园、街心花园、街头广告橱窗及公共浴池等场所进行」;一处是紧接的那句「纵向比较,尽管现在有些城市出现了一部分的同性恋酒吧、舞厅等同性恋者聚会的『高雅』场所,但由于传统文化的影响、法律规范缺失等原因,中国的同性恋者仍然无法像一些西方国家的同性恋者一样……」。两处都在我手上这一份电子全文里,2026 年 10 月 31 日逐字重读。这是转引,转引人和原调査人不是同一个人,本篇在第 s14 条把原句摆出来对过。 ↩ ↩2

  15. 《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李银河、王小波)一句,我读到的是一篇读书网站上的摘录,那一页不显示摘录是什么时候写的,检索日 2026 年 10 月 24 日。逐字:「我国同性恋者的社会交往活动,只能在公共场所,如街头、厕所、公园、街心花园、街头广告宣传橱窗及公共浴池等场所进行。」书的原版页码没有核过,本篇只把它当作原句的一种抄本,不把它当纸本引文。 ↩

  16. 中同新闻网(旧域名 soyoo)两批稿件。一批是《北京纪实:基地风流》三篇:2002 年 1 月 26 日《穿行在夜色中的人们》、1 月 30 日《谁在为你的风流提供方便》、2 月 1 日《栖居在酒吧间的灵魂》;一批是《北京的同志影像》系列之一,2002 年 1 月 31 日《风光不再的同志基地》。四个日期都写在各篇正文第一行。原站已下线,我读到的是 Internet Archive 快照转存的纯文本,转存日子 2026 年 10 月 16 日,照片没有。本篇从 2 月 1 日那篇逐字取的是一段:「在酒吧一条街的背面,两处背静的地方,有两个酒吧,他们孤立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我们同志孤立在这个世界一样,没人去在意,没人去理会,像孤独开放的野花,独自芬芳,独自消失。」这一句前面写的就是三里屯那条酒吧街。 ↩ ↩2 ↩3

  17. 中同新闻网《风光不再的同志基地》2002 年 1 月 31 日,摄影报道,署名记者楚天。本篇逐字取的五处:「然而,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互联网在中国大中城市普及,原先热闹的同志基地人气渐衰。那些赶时髦的年青同性恋者,或是文化素质较高的白领同志,纷纷将他们的活动场地转向互联网」;「北京的同志基地风光不在」(这一句在正文,标题作「风光不再」);「这张照片是记者日前在北京北三环一有名的同志基地摄得。在记者停留采景的一个小时里,只有三几个人围在一团说笑着」;「现在的基地,常来的人以文化素质不高的城市低收入者、外地游客居多」;「他们把网络变成了比现实基地更自由荒唐的『渔场』」。同篇还引了一份 2002 年 1 月 16 日发布的统计,说中国上网人数达 3370 万人,作者由这个数字推出同性恋网民近二百万——这个推算出自那篇报道,不是本篇,本篇不采用它。 ↩ ↩2 ↩3

  18. 乌鲁木齐两处机构性材料:斯坦福那套中国同志机构网站存档收录「新疆同志中心」的站;2018 年 9 月 1 日一份全国四十余家同志机构联合声明的转载页(西安 RELAX 同学社发起,联署含新疆同志中心、大连 LESSEA、厦门绍特)。这两处与第一篇第 s80 条同一批材料。它们能证明机构存在,不能证明场所存在。 ↩

  19. 知乎上一篇写同志旅行目的地的帖子,2018 年,逐字一句:「只去过成都、杭州、厦门还有泰国的同志酒吧。」我读到的日子是 2026 年 10 月 24 日。这是一位过路人的自述,他说自己去过,这句话的效力到此为止:它证明确实有店,给不出店名、地址与年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