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娘娘

半生列传
收录于《半生列传》

王母娘娘

词曲:安远 · 流行叙事 · 中速

收录于概念专辑《半生列传》——每个路过我生命的男人,一篇故事,一首歌。查看完整歌词与更多作品 →

我认识老杨的时候,小王就已经在他身边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老杨五十,小王三十。老杨是北京人,说话带着一股子京腔里的嘎嘣脆,个子不高,身板儿结实,常年穿一双磨白了边的黑布鞋,走路带风。小王是甘肃人,瘦小,白净,眼睛活,话不多,永远跟在老杨后半步的位置,不抢话,不抢道儿。

老杨那时候五十岁了,但精气神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园子里的人都说老杨活得通透,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搁。他笑起来嗓门大,隔着半个园子都能听见他“哈哈哈”的动静,接着就是一句“你丫出牌不出牌,磨叽什么呢”。小王不笑,或者说小王的笑不在脸上,在眼睛里。他看你一眼,眼珠子骨碌一转,嘴角微微翘一下,你就觉得他什么都懂了,只是不说。

我第一次在八角园见他俩,老杨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兜子,兜子边上蹭得起了毛。小王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轻,几乎听不见鞋底蹭地的声音。那是夏末的傍晚,园子里的杨树叶子被晒蔫了,垂着不动,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辣椒味。老杨占了石桌旁的一个位子,把帆布兜往边上一搁,掏出一盒红塔山,拆开,甩一根叼嘴里。小王在他右手边坐下来,从老杨的烟盒里也抽了一根,没急着点,夹在手指间,烟卷儿的白色纸皮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光。

他俩的皮肤放在一起看,反差很大。老杨的手背是晒出来的深褐色,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烟渍。小王的手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光滑,像是从来不干重活的人。

小王不姓王。“王母娘娘”是他的外号,在东单公园鼎盛那会儿就叫开了,后来大家干脆连本姓都忘了,就叫他小王。外号怎么来的,有好几个说法,流传最广的一个是他有一回在园子里掐着嗓子唱了一段京剧,唱的是《贵妃醉酒》,身段下沉,脸向上,腰一拧,兰花手往脸颊边一翘,满园子的人都看傻了——那是一个京戏里面旦角最漂亮、最博彩头的动作,“卧鱼儿”。从那以后“王母娘娘”就黏在他身上了,撕都撕不掉。也有人说不是这么来的,说是他坐在那儿不动的样子就有一股子母仪天下的范儿。反正不管哪个版本,他听了都不恼,眼珠子转一下,嘴角一抿,算是默认了。

老杨和小王是在东单公园认识的。那时候的东单公园,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手机,没有QQ,想见谁了,只能两条腿往园子里走。进了门,满眼的法国梧桐,树底下石凳子坐满了人。那个年代的东单公园,圈里的名人扎堆儿。“老巴黎”,据说是和一个法国男人睡过之后念念不忘逢人就说,和祥林嫂一个模样;“报童”,记性好到什么程度呢——园子里谁跟谁好过、谁跟谁散了、谁刚从号子里出来,他全门儿清,比派出所的户籍档案还详细,而且他真就是个卖报纸的。“远航”,真名没人记得,外号是因为他说自己跑过远洋货轮,在船上当过水手,去过东南亚和非洲。真假不知道,但他讲起海上的故事,浪头打在甲板上是什么声音,赤道附近的星空是什么颜色,没人追究是不是真的。

这些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东单公园就像一个没有帷幕的戏台。而“王母娘娘”——小王的外号——在名人排行榜上稳坐前列。

我大学时代初入东单公园的时候,听着这些名号,觉得像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人物。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是实打实的,面对面坐着,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能看见对方眼角的笑纹和下巴上的青胡茬。不像现在,就隔着那块屏幕,就那么点亮光和几个字。

老杨后来跟我讲过他怎么认识的小王。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别处,盯着手里的烟,或者盯着鞋尖,好像那些事不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说他第一次注意到小王,是因为小王坐在石凳上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在园子里都躁,眼睛到处瞟,跟赶集似的,看谁顺眼就凑过去,不对路就换下一个。小王不,他坐在那儿,折扇搁在膝盖上,偶尔拿起来扇两下,目光不慌不忙地从面前经过的人身上扫过去。有人过来搭话,他微微抬一下下巴,眼神活,像只狐狸蹲在草丛里打量猎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恰到好处——不至于把人吓跑,也不至于让人觉得自己太容易上手。

老杨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跟园子里别的人不是一路。不是说他比谁高贵,是那种“我就在这儿,你爱来不来”的劲儿。老杨说他活了几十岁,在园子里见过太多人,那种急着找傍家儿的、找寄托的,急得满头大汗的——小王身上没有这股急。他坐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好像那块石头是他自己的,他不需要看任何人,因为他知道会有人来看他。

老杨说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笃定。就像你在旧货摊上翻到一件东西,你拿起来看了看,就知道这个你得带走。

具体的追求过程,老杨没细说过,他不是那种人。只是偶尔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嘴巴漏出来一句半句:请人家吃了顿好的、给人买了件什么衣服、在公园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我听着,也不追问。园子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每个人怎么到一块儿的,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往深里问,问了就显得不懂事了。

总之老杨追到了。他把小王带回了家,不是租的,是自己的房子,石景山那边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不大,但好歹是个窝,从那以后两个人就过上了日子。

在八角园,他俩出双入对。老杨打牌的时候嗓门震天响,甩牌甩得啪啪的,石桌上的棋子被震得一跳一跳的。小王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竹骨的旧折扇,扇面只剩几张模糊的侍女身段儿。他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偶尔老杨输了一把急了眼,小王会慢悠悠地说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老杨听见了,嘴一撇,下一把果然换了打法。旁边的人起哄:“老杨,你家领导发话啦!”老杨骂一句“去你妈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小王在园子里往石头上那么一坐,就是一道对于路过男人绕不开的风景。他什么也不做,不说话,不扭,不拿腔拿调。他就是坐在那儿,偶尔拿扇子扇两下,偶尔抬眼看看人。那种媚态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园子里的老双们有一套自己的说法:对直男来说,小王光滑的皮肤、端庄的坐姿、浑身散发的那种彻头彻尾的女性化的风韵,比自家女人强了一百倍。

路过的人有回头的,有停下来搭话的。不止圈里的,还有很多直男路人——附近工地的、修车的、开出租的——不知道怎么就拐进了园子,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小王的石头旁边,就站住不走了。小王也乐于跟他们搭话,歪着头,眼珠子一转,那个似笑非笑表情一直挂在脸上。传说他上手的成功率还挺高,但具体怎么回事,我没问过。园子里的事,你知道就行,别问。

老杨也知道。牌友每次都起哄:“老杨,你家小王儿又去看男人啦,赶紧追过去,别让那野男人跑了!”老杨就笑一下,低头继续打牌,最多说一句:“他得回家吧,我才不看。”

每次听到这句,我心里都酸一下,我就没有这样的爱人。我有过几个爱人,但从没有这种笃定。老杨从来不追、不盯、不闹,他当然在乎,他心里有数——他知道小王会回来。这种笃定,我这辈子没拥有过。我碰到的每一个男人,我都在猜他会不会走,猜到最后,人真的就走了。

他们在八角园过了多少年,我记不太清了。十年?十几年?我只记得那些下午,北京的秋天,阳光从杨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石桌面上,一块一块的光斑。老杨打牌,小王在旁边坐着。风从西边吹过来,干的,凉的,夹着远处马路上的尾气味。打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俩一直在那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老杨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磨得发亮,小王穿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那是老杨给他买的,在西单商场,纯羊毛的,看着就不便宜。两个人并排走出园子的门,路灯刚亮,黄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老杨缩着脖子,小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那一刻我觉得他们像一对过了半辈子的老夫妻,不用说什么,就那么走着。

小王其实是个结了婚的人。这件事他从来不提,园子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在甘肃老家有老婆,有孩子。他跟家里说的是常年在外打工,定期往家寄钱,那些钱是老杨给的。

我记得有一次去老杨家,看见小王坐在桌子前面数钱。拇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钞票发出唰唰的声响。数完了,用橡皮筋扎好,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地址和名字,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老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全程没转头看他那边。

他从来不问小王寄多少、什么时候寄、那边家里什么情况。钱放在桌上,小王自己拿。这中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说了反而别扭。小王往甘肃寄了多少年的钱,我不清楚,但那些钱养活了那边的一家人。这边的事,小王不提;那边的事,老杨不问。好像甘肃那头的一切是不存在的。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它实际上像地基一样,撑着这边所有的一切。没有那边的老婆孩子,小王就不会出来打工;不出来打工,就不会在东单公园遇见老杨。这条链子,每个人都清楚,只是没人去细想。

后来小王要走了。大概是2011年或者2012年,具体哪一年我记不准了。他家里老人身体不行,作为老大,必须回去。

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没看见。两个人的事,关上门,就是两个人的事。但依据我对老杨的了解,他不会大吵大闹。老杨不是那种人,心里再疼,也是憋着的。最坏的情况大概就是一晚上不说话,电视开着没人看,冰箱嗡嗡地响。俩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椅子上,谁也不看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灰冷了,发白,有一股子苦涩的焦油味。

小王走了,带了很多钱。老杨的家产,除了房子搬不走,55寸的液晶电视太大搬不走,家具搬不走,其他的,能变现的都变现了,能装的都装兜里了。

后来我去老杨家串门,进门的时候看到屋子空了,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衣柜门敞着,里面只剩几个空衣架,金属挂钩在横杆上晃,碰到一起发出细细的叮当声;鞋柜打开着,空的;厨房的碗柜也是空的,台面上只剩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圈干掉的汤渍。那台55寸的液晶电视孤零零地立在电视柜上,屏幕黑着,上面有一道擦过的痕迹,可能是小王走之前擦的,也可能是老杨后来自己擦的。

老杨给我倒水,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杯,杯底有一圈茶垢。我俩坐在沙发上,沙发套子皱巴巴的,扶手那块儿磨得起了毛球,谁都没怎么说话。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像一个个叹气。

老杨后来恨小王。说起来语气都是重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词儿。但我听得出来,那些重话的底下裹着别的东西。不是恨,或者说,不只是恨,更像是一种疼,一种牙根子深处发炎的疼——你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叫出来,但那个疼一直在那儿,一跳一跳的,跟着脉搏走。他骂小王的时候,每说到“小王儿”这个称呼,声音都会微微顿一下,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得咽一下才能接着说。

老杨是个念旧的人,也是我们眼里的傻子。他给了小王他能给的一切,钱,房子,十几年最好的日子,最后连那些家产变现也没拦着,我们都想不通。老杨说那些钱他本来也花不完,留着也没用。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像在念一张过了期的报纸,他右手把左手的指关节压得啪啪作响。

后来老杨有人照顾了。那是我介绍的人,到现在两人也已经处了十几年。我们这些多年的老友松了一口气——他年龄和我妈一样大,身边得有人。那是后话,以后再说。

说回小王。小王自此消失了,我们再没见过,老杨可能也再没见过,时间久了,大家就想不起这个人了。

我想,对于老杨来说,这就是爱吧,即使分开再也不见,即使恨得牙根痒,也会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