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
人的素质和受教育的程度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句话我是从陈老师身上学到的。
2000年前后,八角园里有一种现在不太容易见到的东西——信任。没那么重,松散的,默认的,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吃饭,一双筷子从鱼香肉丝滑到焦熘肉片再进干煸扁豆里面夹着菜,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抽同一包烟,喝同一瓶啤酒,你咬过的苹果我接着咬,谁也不嫌弃谁。不像现在,一顿饭吃到一半,有人掏出公筷摆在那儿,好像不摆就对不起在座的人似的。那会儿没有,筷子进了同一口锅,就是一口锅里的人了。
陈老师就是在这种气氛里,被叫去吃那顿火锅的。
他是首钢技校的老师,教什么我不知道。二十多岁,陕西人,说话带着口音,有些字咬不准,把“我”说成“额”,把“是不是”说成“四不四”。稀疏的头发,小眼睛,塌鼻梁,不好看,但身板结实,肩膀宽,站在那里有一种实在的分量。
我第一次在园子里看到他,他站在牌桌旁边,歪着脖子看别人打牌,没说话,表情有一点紧张。那种紧张跟怕没关系,更像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儿,不确定该不该坐下,不确定别人会不会跟他说话。后来有人跟他搭了句话,他就坐下了。从那以后他就坐下了。
陈老师在园子里很招眼。他招眼靠的是一身直愣愣的男性气质。园子里大部分人或多或少带点阴柔——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调子、笑起来的手势——陈老师没有。他坐在那儿就像坐在工地上一样,两条腿叉开,胳膊搁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椅背,整个人是松弛的、大咧的、不表演的。偶尔有人逗他,他就咧嘴笑,牙齿不太齐。有人让他学母货们扭两下,他也扭,但扭得像在做广播体操,屁股像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上半身在那儿瞎晃。大家笑他,他也不恼,反而挺得意,觉得自己挺好玩儿的。
有一回大家起哄让他学谢轩舟走路。谢轩舟是什么人——腰一拧,胯一送,木头跟儿的尖头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的,整个人像一条蛇从你面前滑过去。陈老师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屁股纹丝不动,肩膀倒是左右甩了两下,像挑着两桶水赶路。谢轩舟在旁边摇扇子:小陈,算了,姐姐教不了你。大家哄堂大笑。陈老师也笑了,回到牌桌前继续打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火锅是在一个周末。谁张罗的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小苏,可能是王母娘娘,也可能是老杨。十几个人,在苹果园地铁站不远的一家小馆子里,拼了两张桌子,中间一口鸳鸯锅,清汤和辣汤各占一半。开吃之前大家先说好了规矩——能吃辣的坐辣汤那边,不吃的坐清汤那边,各涮各的,别混。
那会儿吃火锅没有公筷。没有人觉得需要。一双筷子伸进同一个锅里,捞出来送进嘴里,这就是日常。嫌不嫌?没人嫌。在座的人,有的你认识好几年了,有的你上个月才在园子里说过话,但坐到一张桌子上,就默认了这种关系。这种亲密感就长在那个年代,这个圈子,我们之间。
陈老师坐辣汤那边。第一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辣汤里涮,涮了几下,送进嘴里。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额头冒出一层汗,嘴角抽了一下,明显被辣到了。旁边有人笑他:行不行啊陈老师?他也跟着笑,拿起啤酒灌了两口,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又夹了一片羊肉,放进辣汤里涮熟,夹起来,直接放进了清汤里涮。
那片羊肉上裹着红油,一进清汤,油花立刻散开。一缕一缕的红油丝从羊肉上化出来,飘在清汤的面上,像墨汁滴进了清水。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清汤这边坐着好几个人。有个人的筷子正伸向火锅,在半道上停住了,拐了个弯,去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另一个人把筷子放下了,搁在碟子边上,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清汤面上那层薄薄的红油还在慢慢扩散,从中心往边缘,一圈一圈地洇。
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你让我们怎么吃啊。
陈老师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汤太辣了,涮涮就更好吃。
他没停。又涮了一片。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周围人放筷子的声音,也许是没人再说话——他停了手。但清汤那半桌子的人已经把筷子搁下了。谁也没嫌他脏,但那一层红油已经让整锅清汤变了味道,几个一口辣不吃的人,真的吃不下去了。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又吃了会儿,聊了些别的,AA结了账,各走各的。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叫陈老师吃过饭,任何饭。
园子里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从哪儿出来的就是从哪儿出来的;有人说,人的素质跟受教育程度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些话传得挺广,传到陈老师耳朵里没有,我不知道。但他之后在园子里还是照常打牌,照常跟人说话,照常闲逛。他脸上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一点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他知道大家在说他,也许他装作不知道。不管哪种,他都扛住了,用他那副不在乎的样子。
陈老师住在首钢技校的宿舍,两人间,条件比夏士莲他们炉前工的四人间好一些。我去过他的宿舍,只有一次。去之前我想,一个老师的宿舍,应该有书架吧,桌上应该堆着书,墙上也许贴着课程表或者什么明星海报。我大学那会儿宿舍就这样——乱是乱,但到处是东西,书、杂志、方便面桶、同学的照片,乱得有温度。
推开门,不是那个样子。
白墙,白得很刺眼。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写着首钢技校红字的白色搪瓷缸子和一个热水壶,除此之外,目光所及之处,书大概加起来不超过三本。那间屋子给我最强烈的感觉,是冷。不是温度的冷,是空的冷。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住的地方什么个人痕迹都没有,好像他随时可以拎起包走掉,而且走了之后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曾经住过。
我在他宿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再没去过。也没再试图靠近他,一次就得了。
陈老师在园子里待了很久,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在。继续打牌,继续闲逛,继续偶尔勾搭男人。他的大大咧咧保护了他——大家觉得他“不是那种人”,至于“哪种人”,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不坏但也不太对”的那种人。
如果这篇文章他能看到,我想他大概率会说:你瞎说。他永远不会承认,嘴上不认,身上也不认。
他身上有一层东西,什么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