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哥

刚整理 NAS,“朋友”那个文件夹里,鹉鹉在。张哥和俩山东小孩的合影也在。四个人站在远望楼前面,阳光晒得每个人都不禁眯了眼睛。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出一行数字,90547579。
张哥四十岁上下。身板魁梧,脸白净,斯文,不戴眼镜。头发短,往后梳,梳得整齐,额头上没皱纹。他笑起来不露牙床,就嘴角轻抬一下,眼睛也跟着弯。我从没见他发过火,也没听过他大声说话。
他穿衣服有一套。夏天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摆扎进皮带里。冬天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我那会儿的穿着是,校服套着校服,袖口油亮。他身上总有股味道,淡淡的肥皂味,干净里带点旧的。他的黑皮鞋永远干净,三接头,鞋底敲在地上是脆的一声。走起路来,步步都实。
他开一辆黑色桑塔纳。九零年代,那车往园子外一停,就是身份。我头回坐进去,皮座椅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一股新车的塑料味。他伸手把副驾的座往后推了推,说你坐着行不行,自己调,可我哪儿会啊,就那么坐上去,瘦瘦小小的我腿伸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车开出园子,上二环,灯一盏盏往后倒。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不说话,也不按喇叭。我侧脸看他,他侧脸看路,路灯从他脸上扫过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车里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得很小,是个女人在唱邓丽君,听不清词,就一团软软的调子,混着窗缝里的风。他车里挂了个小香片,圆圆的,印着个外国字,我认不得。风一吹,片子里转一下,味淡淡的。
有一回他来学校接我,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他站在桑塔纳旁边,不挤不抢,看我出来,手一抬。旁边的家长看他,又白净又魁梧。我低着头钻进车,空调凉气扑脸。他问饿不饿,我说饿。就去远望楼。车里他问我家里几口,我说三口。他问爸干啥,我说上班。他没再问妈,我也没说。车里的调子换了一首,还是软软的,听不出名字。
张哥兜儿里揣着个大哥大。不是现在的手机,是港片里那种,黑色的,砖头那么大,按键软软的,发着绿色的光,号码八位数。我打过很多次,到现在还记着。那东西沉,他接起来要举着,天线拉出来一截。偶尔响了,他接起来,往离我挺远的地方走,背对着,肩膀微微耸,应着那头的话。挂了,走回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有回在饭桌上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接,按了,搁桌上,接着给我夹菜。他说他电话是 90547579,那号码我就记在心里了,不用本子,闭着眼都能按出来。
他不抽烟。手腕上戴着块金表,我看不出名堂,只认得是金的,表带也是金的,沉甸甸压在腕子上,抬手的时候表蒙子反光,晃一下。他说话慢,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往上挑一点,又不真挑。不是北京人,是生意人,后来才知道,公司挂着部队的牌子,那年月,这背景厉害。他递烟给别人的时候多,自己不抽,说胃不好,他也会给我烟,每次我抽上之后他就说一句,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认识他是在六铺炕公园。我十七,高二。傍晚的路灯橙黄,照得水泥地发潮。长椅掉过漆,铁管子锈在里头,谁坐上去裤子印一道红。转悠的人三三两两,都不说话,走累了坐会儿,又起来走。我也一个人走,走了几趟,看见一个轻靠在梧桐树干上的男人,不显眼,和园子那些人没大差别,又似乎不太一样。他没看我,看别处,可我知道他在等。我也装看别处,脚往他那边挪。挪到第三圈,俩人面对面停了,谁也没先开口,看了一眼。他眼睛里没有凶,也没有急,平平静静的,就那么看着我。后来去公厕,确认了一下。公厕在园子西北角,水泥地总是湿的,水洼里漂着烟头,踩下去鞋底啪嗒响。声控灯坏了半边,踩下去不亮,要拍两下墙,拍重了才咕哝一声亮一下,黄得发青。里面两三个坑位,门有的没插销,晃荡。尿碱糊在瓷上,黄白的一层,一股氨水的冲劲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眼睛发酸。隔板上有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看不清,有一处用圆珠笔描了个女人的身子,颜色发紫。水龙头锈住,拧不动,滴答水珠子,落在白瓷上溅起小的白点。隔板底下有只蟑螂爬过,我缩了缩脚。他看见了,没笑,也没说,等它爬走了才动。我们进去,没说话,各自站了位置。隔板缝里能看见他的鞋,黑皮鞋,尖头,擦得亮。出来时候,天全黑了,他问我饿不饿,我说饿。风一吹,公厕的味儿还黏在袖子上,我闻了一路。
认识当天,他车都没熄,直接拉我去远望楼。
到了门口,他泊了车,自己下来绕到副驾给我开门。我愣了一下才下去。他手搭在车顶上,等我出来。我下去了。他替我关了门,锁了,说到了。
大堂吊着一盏够我仰头看半天的灯。地上铺的毯子厚,鞋踩下去不回弹。我那会在门头沟见过最排场的,是龙泉宾馆,区里唯一挂了星牌子的,我扒着玻璃门都没进去过。眼前这个,比那个扎眼多了。我眼睛有点慌,不敢乱转,怕露了怯。背挺直了,步子放轻,装出常来的样子。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装。大堂另一头有个喷泉,水柱子细,落在池子里叮咚响,溅起的水沫落在栏杆上。穿制服的迎宾站着,腰板直,看人一眼就低下头。我跟着他走,皮鞋跟敲在地毯上闷闷的,没有外头清脆。大堂香氛一股子甜,我鼻子痒,忍着没打喷嚏。柱子是金箔贴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凉。旁边有人看我,我缩回手,装看别处。
进了电梯,镜面照出人影,我看见自己,校服袖子洗得发白,头发支棱着。他按了楼层,手背上有层薄汗。电梯上去的时候轻微一顿,镜子里的灯跟着晃。他站着,不靠墙,手插在裤兜里,很稳,来过一百回的样子。
三楼散座。桌上餐具摆了一圈,刀叉匙盘,我数不过来。白的布餐巾叠在盘边,方方正正,我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拿起来,抖开,围在我领子上,一角塞进衣服里头,说这样菜汤溅不着。他的手很稳。他翻菜单,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不能随便,点个想吃的。我指了个不敢点的,他笑了,说就这个。菜上来了,我筷子拿得稳,嚼得慢,耳朵竖着听旁边桌说什么,怕露了怯。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汤上来,他教我怎么用匙,怎么把盘子斜过来。我跟着学,手笨,匙碰了盘边,叮一声。他笑,说没事。吃得我后背出了层薄汗,不是热,是怕露馅。旁边的桌有个穿西装的在谈事,声音压得很低,我一句也听不真,只听见碰杯。他点了一条鱼,清蒸的,说让我尝尝。鱼眼睛还在,我不敢看,用筷子把肉挑了。他看我挑得仔细,笑了,说慢点,没人和你抢。我吃了两口,鱼是甜的。他给自己倒了杯白的,抿一口,不劝我喝。吃完他叫服务员打包,说剩下的带回去。我说不用,他说带着,饿了吃。盒子他拎着,出门塞我怀里。我抱着盒子,热的,贴着肚子。
吃饭在那儿,后来开房也在那儿。
房间是欧式的,金灿灿的,我眼睛有点晃。床头灯罩红绒,墙上红一块。地上枣红地毯,踩上去没声。浴室瓷砖米黄,浴缸大得能躺平,水龙头银闪闪的,拧开哗一声。窗外北三环北太平庄路口,路上车灯一串串,红的黄的,流过去。他关了门,不急。我起初往后缩了缩,在他眼里许是欲拒还迎。他不恼,慢慢说,放松,别绷着,跟着他就好。手放上来,很热,很稳,掌心有层薄茧,一点点带着我。皮肉贴着皮肉,汗黏在腰上。我照他的法子试了。成了。完事他拿毛巾擦了擦,自己去浴室,水声响了一阵。我躺着,看灯。墙上那块红,慢慢暗下去。浴缸那边的水声停了,他出来,换了睡衣,躺下,手搭在我腰上。
有一回见他穿了军装,没戴帽子,肩上两杠四星。我没敢问,过后找人打听,说那是大校。他脱了军装叠在沙发背上,又变回笑眯眯的张哥。那身军装挂在那儿,绿,硬挺,肩膀的地方鼓起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布厚,呛鼻子的樟脑味。他说别碰,笑了,说你这孩子。我缩回手。他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了门。那以后我没再见过他穿那身。那肩章上的星,我后来在电视上见过,才知道两杠四星是大校,管的人多。
那两年,家里没电话。找他得下楼,去小卖部打。小卖部在院门口,玻璃柜里摆着烟和汽水,老板娘总在织毛衣,见我常来,就把电话推过来,织着等我拨。我按着透明的硬塑料按键,90547579,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通了,他说你在哪儿,我说在家楼下,他说等着。一会儿桑塔纳就来了,下雨天玻璃起雾,我拿袖子擦一块,看他车从雾里钻出来,车灯黄黄的两个圆。冬天时候手冻得按不准,听见那头说着了,手就不冷了。有时候夜里想起什么,也跑下去打,老板娘都睡了,电话搁在柜台上,我拨了,他居然还接,说这么晚,明天吧。我说嗯。挂了,上来,躺床上,小区一片寂静。有一回打过去,是个女人接的,问你找谁,我说找张哥,她说打错了,挂了。我再拨,还是那女人,说你烦不烦。我挂了,过两天再打,又是他本人,照常说话。我没提那回。有一回我拨过去,响了,我心里一跳,接起来是个男的,不是他,说你打错了。我愣了,再拨,是他,说刚才有别人用这号。我没懂,也没问。
张哥喜欢小孩。这点我早知道,他也不止我一个。有一回他带了两个山东口音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一个烟台一个青岛,都戴眼镜。矮的可爱,高的唇红齿白。他开桑塔纳拉着我们满北京转,我坐副驾,那俩坐后头。矮的那个安静的忽然问,哥,他是谁。张哥说,朋友,又补一句,好孩子。那天去了天安门广场,人很多,他一手牵一个,牵得紧,我在边上跟着,看他用劲牵着,怕小孩走散。中午在远望楼吃的,俩小孩抢着点冰淇淋,他一人给了一份,说慢点吃别冰着。矮的那个把冰淇淋蹭衣服上了,他拿餐巾去擦,擦得慢,说没事没事。高的那个话多,一路上问这是哪那是哪,他一一答了,不烦,还停下指给看。高速上他开得稳,俩小孩在后头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回头看了一眼,矮的靠在高的肩上,口水蹭了高的衣服。高的没醒,由着他靠。口水印子第二天才洗掉。晚上四个人住远望楼,两张大床,我和张哥一张,俩小孩一张。他们躺被子里笑,关了灯还说话,一个说明天还去哪,一个说想家了。张哥说睡了睡了。矮的翻个身,脚丫子蹬到我腿上,凉。高的打了个哈欠,说哥你明天还带我们玩不。张哥说带。合影是第二天请路人拍的,是我在外国录像里看到过的那种拍立得。四个人站在远望楼门口,阳光白得晃眼,俩小孩一左一右挨着他,我站在边上。拍照的人手抖,拍了三张。张哥接过也不看,说谢谢你了。俩小孩凑过来看,矮的踮脚,高的护着不让他挤。我把照片收进兜里,后来一直没洗。
那张合影我留到现在,扫了存 NAS,和鹉鹉搁一块儿。
我不觉得张哥有什么不好,从头到尾没有。我对这段关系本来也没什么指望,有人管吃管喝管住带着出去玩就挺好。那时候我心里恋着杜俊。初中同学,十六到十八我追了三年,直男,没追上。他是《半生档案》里那个人,真的,跟张哥不认识。杜俊我追得笨,放学跟着他骑车,他骑快我跑,他在前头回头笑,说你烦不烦。我送他东西他不要,送过一本武侠小说,他翻了两页搁在桌上,说没劲。追了三年没追上,也不觉得亏。他打球我在边上站着,递水他接了喝,不说话。他家住得远,我骑车四十分钟去他家门口晃,不敢上去,在路口的树底下站着,看他妈晾的衣服在阳台上飘。他下楼看见我,说你又来了。我说顺路。他笑笑。我就那么站着,等他窗户亮了灯,再骑回去,天就黑透了。我帮他抄过作业,他字丑,我替他写,写歪了他还骂我。后来他考上了技校,我和他不是一个学校,很远,就见得少了。他毕业那天我去了车站,他妈来送,他拎着包上车,车窗摇下,冲我摆了下手,车开了。我就站着,看他车拐过弯,站到车站广播喊下一趟车,才走。他没回头。我也没再追。
就我们俩的时候,张哥搂着我睡,我枕在他肩膀上,宽,厚,靠着舒服。可我闭着眼,把那肩膀当成杜俊的。这事我没跟他说过。杜俊不会搂我睡,杜俊连手都不让我牵。肩膀是张哥的,我想的是杜俊。有时候张哥手搭在我腰上,我浑身绷一下,又松了,闭着眼,想杜俊骑车回头那一下,想他笑起来露出的虎牙。他的手在我头发上捋了一下,我没睁眼。他呼吸慢慢平了,手还搭着。我也没动,闭着眼,把杜俊想了一遍,从他骑车回头,到他毕业上车摆手。想完了,还闭着眼。
有一回他在屋里往自己那地方喷了点喷雾,开玩笑让我也试试。我试了,没觉出什么。那会儿我岁数小,用不着。好些年后我才回过味,那该是种延时用的喷剂。
张哥的家室我始终不知道,没见过,他也没提过。有一回我好奇,问他怎么走上这条道。他说早年在南方干活,同屋一个瘦小的广东小伙,处久了就好上了,一处好几年,后来调来北京,所以他一直喜欢瘦弱的年轻人。我猜那是他在部队里跟勤务员,只是猜。他讲的时候靠在床头,眼神飘到很远,看的是别处的日子。他说那广东小伙后来回了老家,结了婚,生了仔,再没联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搓着被角,搓了挺久。我没插话,听完了说哦。他又说,你别学我。我说嗯。他笑了一下,拍拍我头,说你还是好好念书。我再没问过。他也没再说。有些话,说一次就是一次,多问就假了。
最后一次见面没什么不正常。那天他开车带我去密云一个景点,离门头沟很远。有说有笑的。到了找个馆子坐下,他点了一盘生鱼片,说是虹鳟鱼,让我尝。我第一次吃生鱼片,凉,鲜,有点不敢嚼。他看着我吃,笑了,说慢点。吃完在景点逛了逛,买了点果子,天黑才回来。一路上他开着车,偶尔哼两句,哼的是邓丽君还是别的,我听不出来。我靠在副驾上,有点困,看他侧脸,觉得这天挺好。他在景点买了根冰糖葫芦给我,说你尝尝这个。我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牙根一激灵,他看我那样,笑了。果子是那种小苹果,酸,他塞给我一个,说带着吃。我搁在兜里,后来忘了,烂在书包夹层,黏糊糊的,洗了半天才掉。那袋子我扔了,苹果核早没了。后来再没去过密云。那天的冰糖葫芦竹签子我带回家了,插在窗台上的牙膏盒里,后来干了,扔了。
然后,他消失了。
先是电话一天没通。我从小卖部打,忙音。我以为他忙。第二天又打,还是忙音。第三天,第四天,一周,每天放学都去,按键按了一次又一次,90547579 那头始终是忙音。我又打,还是忙音。老板娘把电话推过来,织着毛衣看我,没说话。我按那串数字,一个一个,90547579。通了吗,不通,忙音,一直是忙音。再打,还是忙音。下雨了,我撑伞跑下去,玻璃起雾,我擦一块,拨号,贴着耳朵。忙音,再打。天晴了,我跑下去,没带伞,太阳晒着头顶。拨号,忙音。
一周了。我特地绕到他常停车的路口等,桑塔纳没来。我站了一节自习课,回来了。
在路口找了个投币的公用电话,又打,忙音。继续打,还是忙音。硬币投进去,哗啦一声,拨号音嘟嘟的,通了的那一声没来,来的还是忙音。傍晚打,忙音。睡前打,忙音。周末打,忙音。我妈问我老往外跑什么,我说找人。
有天半夜我起来了,光着脚跑下去,电话冰手,拨了,还是忙音。楼上有人咳嗽,我在楼道里站到天发白。
我坐公交摸到南城一个酒楼,他闲聊提过,说在那边管点事。大理石前台,凉的,我手搭上去,冰了一下。穿制服的站在那儿,看我一眼,把我在身上打量了一遍。我问他认不认得孙总,摇头。我问服务员,摇头。问厨师,摇头。问领班,摇头。可我知道他叫什么。他不姓张。姓孙。人家叫他孙总。我问,都说不认得。有个老师傅看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找错地方了吧。我没找错,他不在了。
我又去远望楼问前台。说孙先生好久没来了。
我又去那个路口等。桑塔纳没来。
我又去他公司门口看。铁门关着,钢锁生了锈,推一下,纹丝不动。贴了张纸条,说搬迁,新址不详。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空了,杂草从砖缝冒出来,办公室的窗碎了一块,风灌进去。我站在那儿站了会儿,太阳晒着后脖颈,汗顺着脊梁下去。锁着,进不去。
我还去过他带我去过的那个澡堂子后门,锁着。去过他提过的那个饭馆,招牌换了,卖饺子的。问老板认不认得姓孙的,老板说这儿没姓孙的。
电话又打了一个月。从忙音变成空号。那串数字打不通了。90547579,打不通了。
我把他给的东西理了一遍:那回在远望楼拿的火柴盒,印着字的,我留着;他塞给我的糖,早吃了;他写的一张纸条,说下次带我去哪,字迹工整,我夹在课本里,课本丢了,纸条也没了。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写在课本扉页,90547579,铅笔,后来课本丢了,号码还在我心里。打不通了,就剩心里这串,也慢慢不拨了。
我骑车去他常去的那个澡堂子问过,老板说好久没见这人。去他带我去过的饭馆问,服务员换了一批,都不认得。我连着三天放学都去那个路口,站到天黑。第一天桑塔纳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第四天我没去,在家躺着,听着窗外,盼着电话响,没响。第五天我又去了,还是没来。能跑的地方我都跑了。
找他那阵子我没觉得自己疯了,也没觉得多爱他,就是这个人平白没了,我还想让他带出去吃饭出去玩出去开房。小卖部电话打了不下几十次,南城酒楼跑了两趟,远望楼前台也问过,公司门口也去扒过。能找的法子都想了。找不着就罢了。
NAS 里那张合影还在。白净的脸,笑眯眯的眼睛,一堵墙那么厚的肩膀。